砰!
炸弹一响,地板巨震,洞口喷出一股呛人的烟尘。
“咳咳!”
“森哥,美国货真带劲啊。”庆福边扇边躲闪着。
王学森捂着口鼻,冲洞口含糊喊道:“老刘,死了没?”
“没...
王学森站在76号大楼外的梧桐树影里,手指捻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纸角已被汗浸得发软。他没打开看,但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陈碧君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他太阳穴里。晚四点,苏州里跨塘李王庙,那片芦苇荡还没散尽硝烟味,而陈碧君,正躺在某辆救护车后厢的担架上,左腿炸断,右肺塌陷,气若游丝,却偏偏没死透。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不是怕,是烦。烦这局棋太臭,臭得连自己都快被熏吐了。钟林炸车前没留活口,接应的人全在爆炸波及范围内化成焦炭;刘忠文失踪,电台失联,连带整个苏州地下联络网被掀了个底朝天;而他自己,刚从天马号七号车厢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左耳失聪,右臂骨裂,衬衫撕开三道口子,露出底下紫黑淤痕——可没人信他是幸存者。因为名单上没有他,医院记录里没有他,就连日本人派来的宪兵查访时,也只当他是扒火车混进来的流民,一脚踹下站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铜壳烫手。三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他转身走进街角一家烟纸店,要了一包飞马牌香烟,付钱时指尖在老板递来的零钱堆里一勾,悄无声息抽走一枚硬币。硬币背面刻着细如发丝的十字划痕——这是李世群独创的暗记,只有他们两人懂:十字竖线代表方位,横线标示距离。他拇指一搓,硬币翻转,十字中心偏右三毫米处,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点。他闭眼一算,李王庙西南三百步,破庙残墙后第三块青砖下。
他叼着烟走出店门,烟没点,只是含着。烟纸店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摆弄算盘。那眼神不热不冷,像看一块路过的石头。
三点五十二分,王学森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墙缝里钻出几茎枯黄芦苇。他蹲下身,用指甲抠开最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压着个油布包,打开,是一副折叠式双筒望远镜、一支勃朗宁M1906手枪、三发子弹、半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张泛黄的旧地图——苏州水系图,墨线标注着二十处暗渠出口、七座废弃粮仓、三处日军临时弹药库。地图右下角用铅笔小字写着:“钟林未用之备选。”旁边画了个箭头,直指李王庙东侧三百米外的芦苇荡深处——那里有一口干涸的老井,井壁嵌着铁环,井底有暗道通向跨塘镇外的沈家祠堂。
王学森把地图折好塞进贴身内袋,枪别进后腰,饼干咬碎吞下。他没碰望远镜。那玩意儿太显眼,现在每辆巡逻车顶都架着德制测距仪,三十米内能看清人脸毛孔。他需要的是耳朵,不是眼睛。
三点五十八分,他站在李王庙废墟五十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后。庙宇只剩半堵墙,瓦砾堆里插着半截烧焦的木梁,上面挂着块焦黑的匾额,依稀辨出“庇佑”二字。风卷起灰烬,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耳光。他听见远处有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戛然而止——那是汪先生派来的“慰问团”,实则是来收尸的。尸体要运走,活口要灭口,而陈碧君,必须死在四点整之前。
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比了个“二”的手势。这是他和钟林约定的最后信号:若见此手势,即说明目标尚存呼吸,且未被日军控制。钟林已死,但这个手势,此刻只对他一人有效。
四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庙门前。车门打开,李世群撑伞下车,黑呢子大衣领子高高竖起,遮住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宪兵,腰间鼓起,脚步沉稳。李世群没往废墟走,径直走向东南角那口老井。他蹲下身,伸手探进井口,摸索片刻,抽出一根锈蚀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拴着个铁皮箱,箱盖掀开,里面是台美制BC-342型短波电台——正是刘忠文失踪前藏匿的那台。李世群取出电池盒,掰开底盖,倒出一把黄豆大小的锡粒,又从内衣口袋掏出个小纸包,抖出些褐色粉末混进去。他合上盖子,轻轻摇晃两下,锡粒与粉末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然后他重新装回电池,按动开关,电台指示灯亮起微弱绿光。
王学森瞳孔骤缩。这不是发报,是校频。李世群在调试频率,而这个频率——他曾在刘忠文书房密柜里见过一份手抄电码本,第十七页右下角,用红墨水圈出一个数字串:17.85MHz。那是梅机关对华情报组专用频道,也是刘忠文私下监听日方通讯的唯一渠道。李世群不可能知道这个频率,除非……刘忠文没死,而是被他囚禁着,成了活体密码本。
轿车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半。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右眼缠着渗血纱布,左嘴角歪斜,正是陈碧君。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撕得粉碎。李世群侧身靠近,耳朵凑过去听,随即点头,转身朝轿车招手。一名宪兵快步上前,将电台捧进车厢。陈碧君伸手接过,手指颤抖着按下发射键。三秒静默,接着是一段急促的摩尔斯电码,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王学森闭着眼,脑中自动译出内容:“申公豹归巢,饵已吞,钩未落。请示:是否收网?”
申公豹。
王学森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腥甜。原来如此。刘忠文没设局诱他,是李世群设的局,用刘忠文当饵,用天马号当钓竿,而自己,不过是钩尖上那滴血。申公豹——代号不是他,是陈碧君。那个被炸断腿、濒死昏迷的“陈碧君”,才是真正的卧底。刘忠文早知真相,所以才在办公室门口说“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所以他才对王学森比枪,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小心身后那只手。
王学森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喉咙发紧。他掏出那包飞马烟,终于点着一支。火苗窜起时,他看见李世群抬手做了个手势——拇指朝下,食指与中指交叉。这是76号内部最隐秘的灭口指令,只对心腹下达。意思是:目标清除,不留痕迹,现场毁证。
轿车引擎轰鸣,调头驶离。王学森站在原地,烟灰簌簌落下。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十下,他猛地转身,抄起路边一块半尺见方的碎砖,狠狠砸向庙墙残存的砖垛。砖石哗啦崩塌,扬起大片灰雾。就在尘雾腾起的刹那,他猫腰冲进废墟,专挑瓦砾最厚处翻找。左手扒开焦木,右手探进砖缝,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金属——是半截断裂的匕首柄,刀身已熔成扭曲铁条。他把它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四点零七分,他走出废墟,脸上沾满黑灰,右手袖口撕裂,露出一道新鲜血口。他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地址:“北四川路,百乐门舞厅后巷。”车夫吆喝一声,拉起车杠。王学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右手却悄悄松开匕首柄,让那截断刃滑进裤兜深处。匕首柄上刻着极细的凹痕——不是花纹,是编号:JH-071。这是军统苏州站特制装备序列号,全站仅七把,钟林一把,刘忠文一把,其余五把,全在昨夜爆炸中化为齑粉。唯独这一把,被王学森从瓦砾里挖出,带着尚未冷却的硝烟味。
四点二十三分,黄包车停在百乐门后巷。王学森付钱下车,绕过舞厅霓虹招牌,拐进一条污水横流的窄道。巷子尽头有扇铁门,漆皮剥落,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牌:“永安修表行”。他叩门三下,节奏缓慢,中间停顿两秒。门内传来拖鞋踢踏声,接着是锁舌转动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张皱纹纵横的老脸。
“修表?”老头眼皮耷拉着,声音沙哑。
王学森摘下帽子,露出额角一道新鲜擦伤:“不修表,修人。”
老头目光扫过他袖口血迹,又落在他右手指节上——那里有处被砖石刮破的皮,血珠正渗出来,形状像半个句号。老头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王学森跨进门,反手关门。店内光线昏暗,玻璃柜里摆着各式钟表零件,墙上挂满拆解的机芯。老头没开灯,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小门,掀开厚重布帘。帘后是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霉味混合的气息。王学森跟进去,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洞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