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尽头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墙壁刷着灰漆,角落堆着几只木箱,箱盖掀开,露出码放整齐的子弹匣。房间中央摆着张铁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半张脸——苍白,无血色,右眼眶塌陷,左耳缺失,脖颈处有道深紫色勒痕。王学森走近,伸手揭开白布一角。尸体手腕内侧,用针尖刺出三个微小红点,排列成等边三角形。他盯着那三点,久久不动。
“钟林?”他问。
老头坐在床边小凳上,慢条斯理擦着一块怀表:“是钟林。是钟林的替身。真钟林,三天前就坐船去了香港。”
王学森喉结滚动:“那这具尸体……”
“是陈碧君的警卫队长,姓赵,苏州本地人,家里七口人全被日军烧死。”老头拧紧怀表发条,“他自愿换脸,换身份,换命。就为让陈碧君活着走到金陵。”
王学森沉默良久,忽然问:“刘忠文在哪?”
老头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刘主任?他昨夜就被李世群带走了。现在人在哪,我不能说。但我知道——”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他脑子里的东西,比整个76号的情报档案室还值钱。”
王学森点头,从裤兜掏出那截断刃,放在床头柜上:“这把刀,我要带走。”
老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木箱底层取出个牛皮纸包,推过来:“给你的。陈碧君让你转交的。”
王学森打开纸包。里面是叠薄纸,印着模糊油墨字迹,标题赫然是《江苏铁路沿线日军哨卡分布及火力配置详图》。图纸边缘,有用红笔圈出的七个位置,每个圈旁标注着时间:17:00、18:30、20:15……全是今晚至明晨的巡逻换岗间隙。第七个圈,画在苏州火车站货场西侧,时间写着:00:00。旁边一行小字:“此处守卫,系李世群心腹。”
王学森将图纸叠好,塞进内袋。他最后看了眼床上的尸体,转身走向台阶。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没回头:“老师,您当年在特科教我的第一课,还记得吗?”
老头擦表的手顿住。
“你说,谍报员最危险的时刻,不是面对枪口,而是相信自己人的时候。”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怀表齿轮转动的细微咔嗒声,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王学森拉开布帘,踏上台阶。身后,老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你信谁?”
他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走上地面,推开铁门,初冬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黄浦江的湿冷。他仰头望去,百乐门霓虹灯牌正闪烁着靡丽红光,映得半条街都像浸在血里。他抬手摸了摸右耳——那里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嗡嗡的、永恒的寂静。
他摸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火柴划亮,幽蓝火焰跳动。他吸了一口,深深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看见李世群的轿车正驶过街口,车顶反光刺眼,像一柄出鞘的刀。
四点四十一分。他掐灭烟头,迈步走向街对面。那里停着辆黑色雪佛兰,车窗半降,露出李世群半张侧脸。王学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李世群没看他,目光直视前方,手指轻敲方向盘。
“陈碧君死了。”王学森说。
李世群终于转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嗯。我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王学森点头,从内袋掏出那张图纸,摊开在膝盖上:“那接下来,该轮到您了。”
李世群目光扫过图纸,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下车载电台按钮。电流滋滋作响,接着传出清晰女声:“这里是梅机关情报组,呼叫代号‘申公豹’。重复,呼叫申公豹。收到请回复。”
王学森静静听着,忽然伸手,拿起车载话筒。他按下通话键,对着麦克风,用标准的日语,一字一顿说道:“我是申公豹。任务完成。现在,开始清算。”
电台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男声响起:“确认身份。请报出今日暗语。”
王学森垂眸,看着图纸上第七个红圈。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东风起,芦苇折。”
话音落,李世群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尖叫着摩擦地面,车身剧烈晃动。他侧过脸,死死盯住王学森,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疑——不是伪装,不是试探,是猎物突然反咬猎人时,那种本能的震颤。
王学森迎着他的视线,微笑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像刀锋刮过玻璃,带着刺耳的锐利。
“李主任,”他轻声说,“您猜,刘忠文脑子里那些东西,够不够换您一条命?”
车窗外,百乐门霓虹灯牌“永”字突然爆裂,火花四溅,整条街陷入短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