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含不知道的是,那条信息只有七个字:“江董,收网时刻到了。”
而此刻,江自强正坐在嘉行娱乐上市筹备办公室里,对面坐着杨蜜。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嘉行最新股权结构图,另一份是地瓜视频融资晚宴嘉宾名单。杨蜜指尖点着名单末尾一行字:“凌云影业董事长,陈凌。”
“他真不来?”杨蜜挑眉。
江自强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地瓜视频大厦的LED屏正循环播放融资宣传片,王威的笑脸放大到占满整面幕墙。那笑容刺眼,却奇异地让他想起十年前在九龙塘码头,自己和陈凌并肩看海时对方说的一句话:“大哥,船要沉了,咱们得造新船。”
那时他嗤之以鼻,如今才懂,陈凌早把图纸画好了。
“他不来,”江自强终于落笔,在股权图上重重圈出“凌云系持股比例”一栏,墨迹洇开,“但他送了份贺礼。”
他推过一张卡片——凌云影业出品、嘉行娱乐联合发行的《摆渡人》定档海报。上映日期赫然印着:2010年2月11日,大年初四。
与《荒野猎人》同步。
杨蜜呼吸一滞。这哪是贺礼?分明是投进嘉行IPO火堆里的最后一把柴——借凌云势,压阿里价,逼死所有观望者。她指尖抚过海报上邓朝笑得灿烂的脸,忽然笑出声:“这人啊,送礼都送得让人睡不着觉。”
江自强没笑。他盯着海报角落一行小字:“特别鸣谢:凌云院线技术支持”。那里本该印“安乐院线”的位置,已被凌云LOGO覆盖。
他掏出手机,拨通张含号码,只说一句:“答应赵倩。十三点五亿,签。”
挂断后,他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十五年的万宝龙,拧开笔帽,将笔尖蘸进咖啡杯里。褐色液体迅速晕染开,像一滩无声的血。
翌日清晨,张含带着修订版协议重返凌云。赵倩没在会议室,接待他的是前台姑娘,递来一杯温热的桂花乌龙:“赵总去机场接陈总了,说中午回来签。”
张含捧着茶杯,指尖发烫。他忽然明白,凌云根本不需要他来签字——那份协议,从头到尾都是陈凌写给江自强的降书。
而此时,首都国际机场VIP通道外,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着。车窗降下,陈凌探出半个身子,景恬替他理了理西装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结。她刚想说什么,陈凌却突然抬手,指向远处航站楼穹顶——那里正悬着巨幅广告,是《小丑》戛纳定档海报,亚瑟·弗莱克在血泊中咧嘴大笑,嘴角裂至耳根。
“你看,”陈凌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笑得多开心。”
景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没接话,只是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腕间那只翡翠镯子滑过陈凌手背,冰凉温润。
车门关上,引擎低鸣。后视镜里,广告牌上的小丑笑容渐渐变小,最终融进整座城市的光影洪流。而前方,赵倩正站在接机口举着写有“陈凌”二字的电子牌,黑衣如墨,脊背笔直,像一杆永远不倒的旗。
车驶向市区,窗外梧桐树影掠过车窗,明暗交替间,陈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刘艺菲新发的消息:“陈导,我和师师明天飞洛杉矶,带了两盒火锅底料——你说过,艺术创作,得有点烟火气。”
他笑了笑,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这时,赵倩来电切入,背景音是机场广播:“……前往柏林的CA921航班即将起飞……”
陈凌按下接听键,声音沉稳:“嗯,知道了。让《荒野猎人》宣传组,立刻启动‘小李子中国行’预案。另外,通知韩董,今晚庆功宴,我要敬他一杯。”
电话那头,赵倩应了一声,又补充:“《小丑》国内分级申请,童局批了。”
“哦?”
“批文上写着:‘思想价值存疑,艺术表达卓越。建议限区域、限时段、限人群放映。’”
陈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窗外,一座座崭新的电影城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折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刺眼,锐利,不容直视。
他忽然想起《小丑》剧本第一页的批注——那是他亲笔写的:
“世界从不缺疯子。缺的是,敢把疯子拍成神的人。”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初春微寒的柏油路面,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