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里还残留着会议结束后的余温。
巨大弧形屏幕墙已经暗了下去,只留下几块副屏闪烁着枯燥的后勤数据。
中央的全息沙盘上,代表摩苏尔城区的立体模型静静地悬浮着,那个曾经刺眼、顽固的红色...
苏莱曼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从容得像在咖啡馆里闲聊天气。可就在那细微的“嗒”一声轻响之后,帐篷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
瓦立德刚松下的半口气,猛地卡在喉头。
他眼皮一跳,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预感,是本能,是无数次危机谈判中被逼到悬崖边缘时,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的警报。
“眼……前的事?”瓦立德干涩地重复,声音低得几乎被远处炮声吞没。
苏莱曼没立刻答话。他慢条斯理地把烟按灭在沙盘边沿一个废弃的弹药箱盖上,火星嗤地一闪,青烟袅袅散开。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切过瓦立德惨白的脸,又缓缓扫过她身后两名韩国官员僵硬的脖颈,最后落回朴槿惠尼脸上。
朴槿惠尼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按在腰间战术平板边缘,屏幕亮起,一行加密通讯标题悄然浮现:【塔拉勒系-阿布扎比-紧急备忘录-6.16.15:42】。
瓦立德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个时间戳——那是萨娜玛刚刚挂断电话、阿黛尔第二通来电尚未接通的间隙。也是程嘟灵那通温柔却沉如铅坠的电话打进来前十七秒。
塔拉勒系的内部备忘录,从不外泄。连韩国情报总局都只听说过编号体系,从未见过实物。
而此刻,它就躺在朴槿惠尼的手掌下,像一枚未拆封的判决书。
“总统阁下,”苏莱曼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您刚才提出的‘半导体制造、锂电下游全链条、低端OLED显示、极端环境特种装备’四项技术,我们仔细核对过。”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戴华良。
戴华良依旧站在沙盘旁,双手插在作战裤兜里,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他没看苏莱曼,也没看瓦立德,只盯着沙盘上摩苏尔老城西侧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那是他凌晨突击队撤出后,新部署的三处狙击观察哨。
“核对结果是,”苏莱曼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音节都像敲在钛合金板上,“其中三项,阿联酋已有同等或更高水平的替代方案。”
瓦立德呼吸一滞。
“半导体制造?”苏莱曼嘴角微扬,“迪拜科技城地下七层的ASML EUV光刻机调试中心,已于六月十日完成首轮晶圆试产。良率87.3%,与三星平泽厂P3线同期数据持平。您知道是谁提供的全套光刻胶配方和清洗液纯度参数吗?”
他没等回答,继续道:“是日本JSR公司,但授权方——是塔拉勒系全资控股的‘海德拉材料科技’。”
瓦立德指尖冰凉。
JSR的光刻胶技术,向来被韩国财阀视为命脉级壁垒。她曾亲赴东京斡旋三年,才勉强拿到二级供应商资质。
而阿联酋……不仅拿下了核心配方,还完成了整套工艺闭环?
“锂电下游全链条?”苏莱曼翻动平板,调出一张三维剖面图,“阿布扎比国家能源集团与宁德时代合资的‘绿洲电池研究院’,本月已量产磷酸锰铁锂正极材料。能量密度198Wh/kg,循环寿命超3500次。您猜,他们的隔膜涂覆工艺,用的是谁家的纳米级陶瓷浆料?”
瓦立德喉咙发紧,几乎能尝到铁锈味。
“是LG化学的专利技术。”苏莱曼替她答了,“但授权协议里,明确注明‘仅限阿联酋境内使用’。而您提议的‘合资建厂’,恰恰落在阿联酋主权管辖范围内。”
瓦立德眼前一阵发黑。
她引以为傲的四大技术支柱,竟有三项已被对方悄然绕过、甚至反向渗透。所谓“交换”,不过是把早已被对方握在掌心的旧钥匙,再郑重其事地递还给她——还附赠一把更锋利的新锁。
“至于低端OLED显示……”苏莱曼忽然笑了一声,短促、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您真以为,沙特阿美斥资十二亿美元收购的‘维信诺合肥工厂’,只是为了给王室采购屏显?”
瓦立德浑身一震。
维信诺!中国合肥基地!那是韩国面板巨头十年来死死压制的技术突破口,连三星都不敢轻易染指的柔性基板蒸镀区!
“他们收购的不是工厂,”苏莱曼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凿心,“是整条G6代柔性OLED产线的全部逆向图纸、全部设备改造日志、全部良率爬坡数据包。连工程师离职前删除的本地缓存,都被还原了。”
瓦立德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戴华良全程不接金融牌、不谈导弹牌——因为那些根本不是筹码,而是诱饵。是故意摆在明面上的、早已失效的旧棋子,只为引她一步步踏入这个早已挖好的、深不见底的坑。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谈判桌上。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产业防线背后,在她忙着应付油价期货爆仓的七十二小时里,塔拉勒系的资本与技术触手,早已无声无息地刺穿了韩国工业的每一道毛细血管。
“所以,总统阁下,”苏莱曼合上平板,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咔”一声,“我们最终只保留一项合作意向——极端环境特种装备。”
瓦立德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苏莱曼却摇了摇头:“不是‘合作’。”
他一字一顿:“是收购。”
“韩国国防科学研究所下属‘北极星’特种车辆实验室,及其全部知识产权、全部实验数据、全部在职核心团队、全部正在研发的三代履带式无人平台原型机,作价九亿七千万美元,现金收购。交割期——六月二十一日零点前。”
瓦立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北极星实验室!那是她父亲朴正熙晚年亲自授意成立的“战略备份项目”,专攻沙漠、高温、强电磁干扰环境下的无人作战平台。所有图纸从未联网,所有数据存储于物理隔离的量子加密硬盘,连韩国国会都只知其名不知其形!
而苏莱曼,连报价都精确到了百万位。
“你……你们怎么……”瓦立德嘴唇颤抖,声音破碎不堪。
“怎么知道?”苏莱曼笑了笑,目光掠过她身后翻译手腕上那块不起眼的精工表,“您那位随行翻译,三个月前在迪拜参加‘国际防务采购论坛’时,曾向我们提交过一份关于‘北极星’散热系统缺陷的匿名技术简报。他没留姓名,但留下了邮箱后缀——koreadefense.gov.kr。”
瓦立德猛地转身,死死盯住翻译。
那年轻人脸色惨白,下意识摸向耳后——那里,一枚伪装成痣的微型监听器正微微发烫。
帐篷里死寂无声。
远处炮声忽远忽近,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戴华良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向瓦立德。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没有猎手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总统阁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您现在应该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