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她发来一张图:练习室镜子拍的背影,腰线收得惊人,裙摆下双腿笔直修长,配文:“老板,今天横叉下到了。”
他回:“嗯。”
她隔了二十分钟又发:“老板,我腰酸。”
他回:“找助理揉。”
她发了个哭哭表情包,又撤回,换成一张自拍——素颜,头发乱翘,叼着棒棒糖,糖棍斜斜抵着下唇,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腥得逞的猫:“老板,揉腰要收费的哦。”
他没回。
现在,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再删。
最后只发了个语音,十秒,背景音是练习室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点下发送。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姜珍羽发来一条六秒语音,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扫过耳膜:
“……老板,你刚才,是不是在剪《荣耀》?”
王昊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播放。
窗外,练习室的钢琴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原曲。
是《River Flows in You》的变奏。
但左手和弦被她改了——低音区沉下去,再沉下去,像坠入深海的锚链,一圈圈绞紧,绞紧,直到所有光都被拉进幽暗里。
而右手旋律浮上来,清澈,固执,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一遍遍叩击同一组音符,像在说:
我在。
我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你落下来。
王昊终于点开语音。
没听第二遍。
他直接起身,推开练习室的门。
姜珍羽正背对他坐在钢琴前,侧脸轮廓被午后的光镀了层毛边。她没回头,指尖却停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气里,颤巍巍的,不肯落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她抬起眼。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眼白里布着几缕红丝,显然熬了夜。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未融的雪原,又像藏着即将喷薄的岩浆。
“老板,”她声音很轻,“你剪完了吗?”
“没。”他答。
“那……”她顿了顿,舌尖悄悄舔过上唇残留的糖渍,“要不要听听我的BGM?”
王昊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覆上她按在琴键上的左手。
她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压腿、控腰、甩手留下的印记。他慢慢将她五指分开,嵌进自己指缝,掌心相贴,体温缓慢交融。
窗外蝉鸣骤然拔高。
空调冷气嘶嘶作响。
钢琴盖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肩线相融,呼吸相闻,像一幅被时光浸透的旧胶片,每一帧都泛着温热的黄。
“姜珍羽。”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知不知道,”他拇指摩挲过她手背凸起的腕骨,那里青色血管微微跳动,像一只被囚禁的蝶,“重力,是唯一不会撒谎的物理量。”
她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
很烫。
“所以?”她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老板……你终于肯承认,你在下坠了吗?”
王昊垂眸,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个向来游刃有余、算无遗策、把所有人命运都握在掌心的男人,此刻瞳孔深处,正清晰映着她颤抖的睫毛,和一片近乎狼狈的、无法掩饰的动摇。
他喉结重重一滑。
没回答。
只是俯身,额头抵上她滚烫的额心。
呼吸交缠的刹那,练习室外传来刘歇宁清亮的笑声,还有孔雪儿故意大声的调侃:“哎哟~我们老板跟姜教练在搞学术研讨呢?要不要给您二位送杯咖啡进去?”
姜珍羽“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
王昊仍没抬头。
只收紧手指,将她整只手攥得更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血脉奔涌的声响,在寂静里震耳欲聋。
他终于低声道:
“不坠。”
“是锚定。”
话音落,钢琴盖上那对交叠的影子,仿佛被无形之手悄然拨动——光影流转间,她伏在他肩头,他环住她纤细的腰,两人身影严丝合缝,再无一丝缝隙。
像两块终于寻到彼此磁极的金属,在宇宙失重的虚空中,轰然相吸,永恒静止。
而窗外,七月的阳光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玻璃幕墙,泼洒进来,将他们笼罩其中,镀上一层流动的、灼热的、无可辩驳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