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沉，训练楼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身后走廊尽头，王艺锦正抱着保温杯小跑过来，马尾辫甩得像节拍器，看见他立刻扬起笑脸，嘴唇还沾着一点草莓味润唇膏的亮泽。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左手无名指内侧有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一粒被时光洇开的墨点。

许秀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

他加班改《赘婿》分场大纲，王艺锦敲门送宵夜，见他盯着电脑皱眉，二话不说拉过椅子坐他旁边。他随口念出一句“苏文茂跪在祠堂青砖上，听见自己膝盖骨在响”，她立刻接：“改成‘听见青砖缝里蟋蟀叫’——疼得越实，越要往小处写。人跪着，虫活着，这才显出世道荒唐。”

当时他抬眼盯了她五秒。

没夸，只把那页纸撕了，重新写。

现在，他对着电话说：“王启年，让王艺锦演。”

“……哈？”王娟失笑，“你让她演男配？她连吊威亚都没练过！”

“谁说王启年必须是男人？”许秀指尖点了点桌面，“庆国没有女谍报司？没有女密探？王启年可以叫王启娘——从小被扔在监察院柴房长大，靠偷听审讯学舌，靠倒卖废纸练字，靠给死囚送饭偷学口供。她比所有男人更懂怎么用‘无害’当武器。”

他声音陡然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身上有种东西，Nene永远学不会——不是甜，不是媚，是‘活着’的粗粝感。被踩进泥里还能数清鞋底纹路，被抽二十鞭子还要哼走调的小曲。这种人演王启娘，才不是颠覆，是回归。”

王娟彻底静了。

三分钟后，她叹气：“……你赢了。但有个前提——她得通过企鹅的‘影子测试’。”

“什么测试？”

“闭眼听十五分钟《庆余年》第一季原声带，随机暂停三处，让她复述当时场景里所有人的心跳频率、呼吸间隔、衣料摩擦声方位。”王娟报出一串数字，“误差超过0.3秒，淘汰。”

许秀没犹豫：“明天早上八点，她在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王艺锦刚好跑到跟前，气喘吁吁递来保温杯：“许教练，红枣桂圆茶，我妈熬的，说补气血……”

她话没说完，许秀突然伸手，拇指擦过她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

王艺锦瞬间僵住，睫毛狂颤，像被钉在蛛网上的蝶。

“疼吗？”他问。

“啊？”

“这儿。”他指腹又按了按那粒褐色小点，“小时候烫的？”

王艺锦怔住，随即摇头，耳尖迅速漫开一片绯红：“不……不是烫的。出生就有。我妈说，是胎里带的朱砂痣，主……主贵。”

“贵？”许秀扯了下嘴角，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额角、微张的唇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你倒是挺会编。”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声音散在暮色里：“明早八点，影子测试。过不了，滚回嘉兴。”

王艺锦攥紧保温杯，指节泛白。

杯身烫手，可她感觉不到温度。

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台老旧的钟表正在疯狂走针——滴答、滴答、滴答。

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她低头看那只手。

月光正斜斜切过走廊，在她指尖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尾将跃未跃的鱼。

而远处，训练室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穿着米白针织衫的女孩，正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声震耳欲聋。

同一时刻，创造营后台控制室。

导播盯着实时数据面板，突然拍桌：“卧槽！‘许秀影子测试’词条，十分钟冲上热搜第7！”

助理凑近一看，瞳孔地震：“……谁干的？”

屏幕上，匿名账号“庆余年考古队”刚发布一条动态，配图是泛黄的旧稿纸扫描件，角落印着“王倦工作室”水印。文字只有一行：

【《庆余年2》新增角色王启娘——全网首曝。据可靠消息，试镜者需通过‘心跳记忆’考核。PS：能听出范闲第三集咳嗽时，肺叶扩张速率的，私信领内部试镜通道。】

导播抓起对讲机吼：“立刻查！谁泄的密！”

无人应答。

控制室角落，陈红慢条斯理关掉手机前置摄像头——镜头里，她正对着自己倒影，用口红在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凝视着这场尚未开场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