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墙壁。门开了条缝,颜敬半张脸陷在门外阴影里,发梢还沾着未干的雨气,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暴雨预警,”他声音低哑,“你窗台那盆绿萝,我顺手浇了水。”
她这才发现他右手拎着个透明喷壶,壶身凝着细密水珠,底下垫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谁让你管我绿萝?”
“它快死了。”他侧身进门,把喷壶搁在玄关柜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叶脉发黄,根系板结——跟某些人一样,嘴硬心软,熬着不肯换土。”
李心想反驳,喉咙却发紧。她盯着他腕表上那道旧疤,忽然问:“为什么选七楼?”
他抬眼看她,眸底火苗跳了跳:“因为七是个吉利数。七仙女,七擒孟获,七步成诗……”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呼吸拂过她耳际,“还有,七次心跳,够我走到你面前。”
窗外唢呐声陡然拔高,穿云裂石。李心慌乱中伸手推他,掌心却按在他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指尖发麻。她触电般缩手,撞翻玄关柜上喷壶。清水泼洒而出,在木地板上漫开一片深色痕迹,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抱歉。”他弯腰去捡,后颈线条绷出利落弧度。她盯着那截白皙皮肤,鬼使神差伸手戳了戳:“这儿有颗痣。”
他直起身,喉结滚动:“你数过?”
“……路过看见的。”她耳尖发烫,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剧本当盾牌,“我得看剧本!明天试妆!”
“哦?”他倚着门框,目光扫过她抱在胸前的剧本,“第几场?”
“……初遇。”
“那场。”他忽然笑了,指尖在剧本封皮上一点,“叶灵儿摔进言冰云轿子里时,右膝磕破的地方,得用特殊药水处理。否则镜头一拉近,血痂太假。”
她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资料。”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明代刑部仵作笔记里写过,人摔倒时本能会护头,膝关节着地角度大于四十五度,创面呈椭圆状,边缘有细微撕裂……”
李心听得发懵,直到他忽然倾身,鼻尖几乎擦过她额角:“所以明天化妆师要是给你膝盖涂太厚的血胶,你就踢她一脚。”
“……你!”她气结,“谁要踢人?”
“踢我也可以。”他眼尾微扬,盛着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反正我皮糙肉厚,经踢。”
楼下突然传来喧闹声,夹杂着清脆铃响。李心扒着门缝往下看,只见金辰穿着鹅黄色改良旗袍站在酒店大堂,裙摆缀着细碎水晶,在吊灯下折射出星芒,身边围着五六个助理,正手忙脚乱给她撑伞——原来暴雨真来了,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穹顶上,像无数碎玉倾泻。
“她到了。”李心松了口气。
“嗯。”颜敬却没动,目光落在她抓着门框的手指上,“你指甲剪短了。”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夏天热。”
“是吗?”他忽然握住她手腕,力道轻却不容挣脱,“可我昨天看见你,还在啃指甲。”
她耳根烧得滚烫,想抽手却被攥得更紧。他拇指指腹摩挲着她腕骨凸起处,声音低得像耳语:“李心,你紧张什么?”
紧张什么?紧张他腕表上那道疤,紧张他记得她啃指甲的习惯,紧张他数过她窗台绿萝的叶片数,紧张他连明代仵作笔记都翻烂只为记住一个伤口该是什么形状……更紧张此刻自己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惊雷与唢呐齐鸣。
“我……”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
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融进走廊暖黄灯光里:“明天试妆,别迟到。”
顿了顿,又补充:“伞,我放你门口了。”
门轻轻合上。李心怔怔望着门板,良久才低头——玄关柜上静静躺着把黑伞,伞柄缠着一圈褪色蓝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某年夏天她教他系的蝴蝶结。
窗外暴雨如注。她走过去拿起伞,指尖抚过那粗糙绳结,忽然笑出声。笑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她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隔层,摸出个扁平铁盒,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枚不同颜色的糖纸,每张糖纸背面都用铅笔写着日期,最新一张是昨夜写的:【2023.10.15 颜敬说绿萝快死了。】
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蝶。她捻起一枚粉红色糖纸,对着窗外闪电微光眯起眼——纸上铅字在强光下泛着细碎银辉:【他还记得我讨厌薄荷糖。】
原来有些事,从来不需要刻意记住。就像呼吸,像心跳,像暴雨来临时,总会有人默默把伞留在你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