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亿万片破碎镜面同时映照出的、同一张扭曲到极致的苍白面孔——寂空魔尊的残识,正透过无数裂痕,死死盯住他们逃离的背影。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季知行不敢回头。
他死死搂着萧明月,将全部心神沉入八重柳树洞天,每一次挪移,都在混沌乱流中劈开一条险之又险的缝隙。身后,空间裂痕正在急速弥合,那无数张苍白面孔的倒影,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画,迅速模糊、褪色、消散。
终于——
哗啦!
两人如破茧之蝶,猛地从一道骤然收缩的空间裂口里被狠狠甩出,重重摔落在一片松软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泥土之上。
刺目的阳光,带着真实的温度,毫不留情地泼洒在脸上。
季知行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山谷。
谷中遍植灵药,紫芝如伞,玉髓草吐纳霞光,几株百年份的雷击木静静矗立,枝头挂着尚未成熟的、闪烁着电弧的青色果实。远处,一条银练般的瀑布从千仞绝壁飞泻而下,水声轰隆,震耳欲聋——这真实得令人心颤的喧嚣,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强烈反差。
“咳……咳咳……”萧明月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线血丝,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却燃着劫后余生的火焰,“活……活下来了?”
“嗯。”季知行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刚才是……寂空域的‘胎动’。那截指骨,是它锚定此界的‘脐带’。断了脐带,它就只能继续沉睡……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再影响现实。”
他挣扎着坐起,目光扫过山谷,瞳孔骤然一缩。
在谷口那片被瀑布水汽常年浸润的湿润岩壁上,赫然刻着三个字。
字迹古拙苍劲,笔锋如刀,每一划都深深嵌入岩石,仿佛用星辰为笔、银河为墨书写而成:
**天选崖**
而在“天选崖”三个大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却同样力透石背的小字:
**——车陆离,留。**
季知行的心脏,猛地一沉。
车陆离……留?
这位神话纪元的开创者,留下此地,究竟是为了庇护后来者,还是……为了等待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那冰冷坚硬的“天选崖”石壁。就在指尖触碰到“天”字最后一捺的瞬间——
嗡!
整座山谷,所有的灵药、雷击木、甚至那奔腾不息的瀑布,全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再次凝固。
但这一次,凝固之中,却悄然流淌着一种浩瀚、古老、悲悯,却又蕴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意志。
季知行和萧明月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托起,缓缓升空。他们身不由己地,面向那“天选崖”三个大字,深深弯下了腰。
没有命令,没有言语。
只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石猴基因最原始烙印的……臣服。
就在这无声的跪拜中,季知行丹田内,那柄清冽寒光长剑,忽然自主出鞘!
剑身悬停于他眉心之前,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天选崖”三个字。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其形态、其本质的奇异光流,自剑尖喷薄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上“天选崖”的“天”字。
光流所过之处,古老的石刻文字,竟开始……蠕动!
笔画拉长、缩短、扭曲、重组……最终,在季知行和萧明月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天选崖”三个大字,缓缓化作了两个全新的、蕴含着无穷道韵的篆文:
**——归墟。**
归墟二字成型的刹那,整座山谷的时空壁垒,轰然坍塌!
季知行只觉眼前一黑,仿佛被投入了宇宙初开前的鸿蒙母胎。他最后的意识,是萧明月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指尖,以及自己丹田内,那柄清冽长剑发出的一声,既像是欢欣鼓舞,又像是……终于等到宿命之人的,悠长剑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季知行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天花板。
窗外,是夏国基地市特有的一种灰蓝色天光,几缕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床头柜上,一杯温水,袅袅冒着热气。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凡。
他下意识地摸向丹田。
那里,一片平静。
那柄清冽寒光长剑,不见了。
混元破法棍,也不见了。
只有……三寸石猴基因,依旧在血脉中沉稳搏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历经万古沧桑的厚重感。
季知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是熟悉的训练场。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正在教官的口令下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正滚动播放着最新一期的“蓝星武道联赛”预告片,一个魁梧的拳手一拳轰出,屏幕炸开漫天特效。
很普通。
很安全。
很……人间。
季知行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要将寂空域的死寂、天选崖的威压、归墟二字的苍茫,尽数吐出。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车陆离·真传】。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却让季知行刚刚平复的心跳,骤然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欢迎回家,归墟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