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湖面阔如镜,晨光初破云层,碎金似的洒在粼粼波光上,水气蒸腾,氤氲着青苇与菖蒲的微涩清香。大都一早便随高敏入苑,在三仙桥头候着——不是为看龙舟,而是奉命替徐家女眷布设观席。按例,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可登临湖心殿侧翼的“清漪阁”,然徐白虹今岁刚调任工部左侍郎,虽衔未升,却因前年平定江南盐案、去岁督修通州漕仓有功,圣上亲口赞过“沉稳干练”,故内阁特予恩典,允其家眷于清漪阁下层廊庑设座,较寻常四品以下宽裕得多。
大都带了红杏、四丫、绿芬并两个新拨来的粗使丫头,抬着四张湘妃竹榻、八只掐丝珐琅小几、十二个填漆团花软垫,另有一只三层楠木食盒,内盛艾草膏、雄黄酒、五色丝线缠就的香囊、裹着蜜枣与豆沙的角黍,还有一碟子薄如蝉翼的菖蒲片,浸在冰镇梅子汤里,浮着几粒鲜红杨梅——皆是高敏昨夜亲手点定的,连每只香囊里填的药材分量都细细核过:艾叶三分、苍术二分、白芷一分半、薄荷半分,末了再撒一撮朱砂粉,既驱秽又不伤肤。
红杏踮脚往清漪阁方向张望,压低嗓子道:“姑娘您瞧,沈夫人那顶藕荷色轿子刚落,宋夫人倒比她还早半盏茶,正扶着婆子的手往上走呢。”
大都只颔首,指尖捻起一缕被风拂乱的鬓发,不动声色扫过廊柱间垂下的素纱帷幔——那纱是用蜀葵汁染的浅紫,经日光一照,泛出极淡的银晕,恰似远山含黛。这是她昨夜熬到寅时才试出来的成色,原想只作清漪阁内屏风之用,高敏见了却命尽数换下旧帘,连廊柱缠绕的藤萝也缀上同色蜀葵干花。如今整条廊庑望去,恍若浮在紫霭里的云台,静而不寂,贵而不俗。
忽听身后一声轻笑,安姐儿提着裙摆小跑而来,发间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晃得人眼晕:“大都姐姐!爹爹说,今日西苑禁军轮值,领头的竟是咱们府上旧仆李守忠!”
大都心头一跳。李守忠?那个当年被徐白虹亲自荐入羽林卫、后因护驾有功升至千户的李守忠?她幼时在徐府后巷见过他几回,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蹲在井台边给孩子们修断掉的纸鸢骨架,手粗得像树根,却能用细竹篾编出活灵活现的蜻蜓。
“真巧。”大都笑着应,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李守忠是夏妈妈的远房表侄。夏妈妈走后第三年,曾托人捎来一封没拆封的信,信封上墨迹歪斜,只写“徐府大都姑娘亲启”,底下压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钱面上刻着半个“忠”字。她至今未拆那封信,只将铜钱收在妆匣最底层,盖着一方绣了蜀葵的帕子。
此时李守忠已立于清漪阁入口处,玄甲覆身,腰悬长刀,眉宇间褪尽昔日憨厚,只余凛然。他目光扫过廊下诸人,竟在大都面上顿了半息,喉结微动,旋即垂眸拱手,动作利落如刀锋劈开水面。大都垂睫掩住眼中波动,只将手中一柄团扇递向安姐儿:“拿去扇风,莫让沈夫人瞧见你额角沁汗——她最嫌人失仪。”
话音未落,湖面忽起号角长鸣,呜呜咽咽,似龙吟穿云。众人齐齐转首,但见湖心鼓声炸响,三十艘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舟首雕鳞描爪,彩绘斑斓,舟尾舵手赤膊挥旗,船身两侧桨影翻飞,溅起雪浪千堆。最前一艘朱漆龙舟上,赫然立着个青衫少年,束发金冠,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鼓槌擂得山响,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坎上。
“是谢家公子!”红杏失声低呼。
大都目光一凝——谢珩。谢阁老嫡孙,今科会试榜眼,亦是徐家议定的安姐儿未来夫婿。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寻常青衫,偏生那气度压得满场华服贵胄黯然失色。更奇的是,他舟尾立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艄公,佝偻着背,双手枯瘦如柴,却稳稳把着舵柄,任浪头拍打,龙舟竟如游鱼般滑过激流,始终不偏分毫。
“那是……王伯?”四丫突然拽住大都衣袖,声音发颤,“王伯!咱们巷口修船的老王伯!他腿不是瘸了么?怎么还能掌舵?”
大都心口一窒。王伯……那个总爱蹲在柳树下补渔网、教她们用芦苇编小船的老渔夫。去年冬,她遣人送炭过去,门房只说王伯搬去了通州码头,再无人见过。
此时谢珩忽扬臂指向三仙桥,鼓声骤歇。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解下腰间佩玉,朝桥上抛来!玉佩划出一道温润弧光,不偏不倚落进大都摊开的掌心——羊脂白玉,雕着半卷《楚辞》,背面一行小楷:“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四周霎时寂静。连湖上龙舟都停了桨。
沈夫人手中的团扇“啪嗒”落地,宋夫人忙弯腰去拾,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高敏端坐廊中,指节捏着茶盏边缘,青瓷映着她沉静眉眼,只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寸许。
大都垂眸盯着掌中玉佩,玉温润,字滚烫。她想起半月前,谢珩遣人送来一匣蜀葵种子,附笺云:“闻君善植此花,愿共赏五月芳菲。”她当时只当是客套,随手将种子交予园丁,谁知今晨清漪阁廊柱缠绕的蜀葵,竟全是从那匣子里长出来的——花色比往年更艳,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边,凑近嗅,隐约有檀香气息。
“姑娘……”红杏慌得直扯她袖子,“这、这不合规矩啊!谢公子他……”
大都却忽然笑了,将玉佩翻转,指尖摩挲过那行小字,声音清越如击磬:“规矩?谢公子掷玉明志,我接玉承情,何错之有?”她抬眼望向湖心,谢珩正遥遥抱拳,青衫猎猎,笑意朗朗。她亦抱拳回礼,随即转身,将玉佩轻轻放在高敏面前的珐琅小几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夫人,谢公子送来的,是定礼。”
高敏终于放下茶盏,杯底磕在几面,发出清脆一声。她望着女儿,良久,忽从腕上褪下一串南珠手链,珠粒颗颗浑圆,光泽温润如月华:“戴上。”
大都依言戴上。珠链垂落腕间,冰凉细腻。高敏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一道浅浅旧疤——那是七岁时攀树摘桑葚,被枝桠划破留下的。
“明日辰时,谢家媒人上门。”高敏道,目光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红杏,去取我柜中那只紫檀匣子,里头有对金镶玉的镯子,给大都姑娘压箱。”
红杏连滚带爬奔去,四丫却呆立原地,喃喃道:“那、那王伯……”
“王伯?”大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本就是谢家在通州的船坞总管。去年冬,谢公子亲自登门,请他回京助阵龙舟赛——为的,不过是让我今日看见他站在谢公子身侧。”她顿了顿,望向湖面渐散的雾气,“谢公子要的,从来不是一场龙舟胜负。他是要所有人知道,徐家的大都姑娘,值得他倾尽所有,光明正大地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