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嘶鸣,一匹枣红骏马踏着浪花疾驰而来,马上人玄色锦袍,腰悬双剑,正是李守忠。他勒马于三仙桥头,翻身下鞍,竟当众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方锦匣,高举过顶:“徐夫人!谢公子嘱卑职代呈此物——谢家祖传《九章》残卷,另附谢阁老手书‘天作之合’四字!”
满场哗然。连湖上龙舟都忘了划桨。
高敏起身,缓步下阶,接过锦匣时指尖微颤。她打开匣盖,取出一册泛黄竹简,简页边缘已磨得毛茸茸,却仍可见朱砂批注密密麻麻,笔力遒劲如龙蛇。翻至末页,赫然是谢阁老墨迹淋漓的题跋:“楚辞者,忠魂所寄;大都者,蕙质所钟。愿两姓之好,如沅澧清流,绵延不绝。”
大都静静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夏妈妈走前夜,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一遍遍念:“大都啊,你要记住,人活一世,不图锦衣玉食,只求心口那团火,烧得亮堂,烧得干净。”
此刻,那团火正烧得最旺。
午后日头渐烈,宾客陆续散去。大都独自留在清漪阁廊下收拾残局,指尖抚过素纱帷幔上干枯的蜀葵,花瓣早已褪色,却仍倔强地舒展着脉络。红杏捧着紫檀匣子追来,气喘吁吁:“姑娘!夫人说……说谢公子方才差人送来口信,今夜子时,西苑后山槐树林见。”
大都指尖一顿,抬眼望去。暮色四合,西苑后山轮廓如墨染,唯有山腰一片槐树林,在夕照里泛着柔柔的金光。她想起幼时夏妈妈讲过的故事:槐者,怀也。古时男女私约,必择槐荫之下,取“怀春”之意,亦喻“怀德”之重。
“去备马。”她道,声音轻却笃定,“不必惊动旁人。”
红杏瞪圆眼睛:“姑娘您……”
“放心。”大都解开腕上南珠手链,重新系回高敏腕间,又取下谢珩那枚玉佩,妥帖藏入贴身小荷包,“我只去取一样东西——当年夏妈妈留给我的,那半封没拆的信。”
她转身欲走,忽见李守忠立在廊柱阴影里,递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三枚热腾腾的角黍,粽叶青翠,糯米莹白,馅料却是少见的桂花糖藕与蜜渍梅子。“王伯说,”李守忠声音低沉,“夏妈妈走前,把最后三把粽叶晒干,压在她箱底三年,就等今天包给你吃。”
大都捧着油纸包,指尖触到粽叶背面一行极细的刻痕——是篆书“忠”字,与那枚铜钱上的痕迹严丝合缝。
她终于明白了。
夏妈妈从未离开。她化作了李守忠的铠甲,王伯的舵柄,谢珩的鼓槌,甚至这满苑蜀葵的根须——无声无息,却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护着她,等着她,等她长成足以托付终身的模样。
子时将至,槐花落如雪。
大都策马穿过林间小径,马蹄声碎,惊起宿鸟数只。林深处,谢珩负手而立,青衫依旧,腰间却未佩玉。他听见马蹄声,缓缓转身,月光落在他眉梢,竟比当年龙舟鼓声更令人心颤。
“玉佩,”他开口,声音如泉击石,“我收回来了。”
大都一怔。
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正是她白日所接那枚,只是背面多了一行新刻小字:“今以心易玉,聘尔为妻。”
“夏妈妈的信,我拆了。”谢珩望着她,眸中星河流转,“她说,大都姑娘若肯接玉,便请谢家公子,亲手为她簪一支蜀葵。”
他抬手,发间果然别着一朵新摘的蜀葵,花瓣娇嫩,蕊心金黄,在月下熠熠生辉。
大都仰起脸,任他指尖拂过鬓角,将那朵花簪入乌发。蜀葵微凉,沁着夜露,却比任何金玉更灼烫。
远处,西苑湖面最后一盏龙舟灯缓缓沉入水中,灯火摇曳,映着满天星斗,仿佛整个银河都倾泻而下,温柔地,覆在她与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