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了三声,节奏短促有力。德米斯推门而入,肩线绷直如尺,镜片反着窗外光,整个人像一把刚擦亮的军刀。
“乔教授,交接已完成。另外,桐山项目组传来消息:数据中心首批设备已运抵燕北校区东区地下三层,桂云燕团队今晚七点开始联调。”
乔源点头:“通知汐月,今晚六点半,全斋楼下‘梧桐小馆’,三个人。”
德米斯应声:“是!”转身欲走,又顿住,“还有一事——袁老上午来电,说物理专场报告的录音整理稿已发至您邮箱,特别标注了第47分12秒处,关于时空晶格与N-S方程弱解存在性的类比推导,他请您务必细看。”
乔源抬眼:“他是不是还说了,‘这孩子,嘴上说着不费劲,手底下倒比谁都勤快’?”
德米斯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袁老原话是:‘这小子要是把写论文的劲头分一半去翻高中课本,我今儿就能退休钓鱼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杨证道顺手拎起保温杯:“那我先撤,免得晚上去抢不到位置——听说梧桐小馆新来了个川菜师傅,麻婆豆腐放三倍花椒。”
门关上,走廊归于寂静。乔源打开电脑,邮件列表里果然躺着一封标红标题:“【紧急】桐山物理报告精简版(含重点批注)”。他点开附件,音频波形图缓缓展开,时间轴跳至47:12。袁意同苍劲的声音响起:“……所以你看,湍流的本质不是速度场的剧烈振荡,而是时空晶格在局部尺度上的‘退相干’现象。当晶格相位关联长度小于柯尔莫哥洛夫尺度时,经典连续性假设崩塌,此时N-S方程的弱解存在性,实则是对量子退相干临界阈值的数学描述……”
乔源闭目听完全段,睁开眼,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回复袁老:您说的对。但‘退相干’这个术语,在数学语境下不够精确。建议改用‘希尔伯特空间上的投影算子族在紧致化商空间中的极限行为’——虽然拗口,但消除了物理直觉带来的歧义。”
发送。他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窗帘。夕阳熔金,泼满整面玻璃墙,将书架、课桌、甚至空气里悬浮的微尘都镀上暖色。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越的叮当声,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林荫道,影子被拉得细长,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手机震动。夏汐月发来消息:“刚下课。麻婆豆腐别点太多,上次辣得我半夜灌冰水。另外——你桌上那套高中课本,我翻了两页,发现习题答案错了三道。第27页B组第4题,判别式Δ=16a2-4(3a+1),不是16a2-4(3a-1)。你是不是压根没看答案?”
乔源盯着屏幕,唇角弯起。他回:“答案错得漂亮。它强迫你重新推演每一步,而不是复制粘贴结论。这才是出题人真正的意图。”
发送后,他起身,抓起外套。经过书架时,指尖拂过一排排学术专著的脊背——《代数拓扑导论》《广义相对论中的奇点定理》《量子引力的协变路径积分》……最后停在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精装的《华夏古典诗词选注》。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是夏汐月娟秀的小楷:“给总说‘数学是唯一真理’的某人:看,李白写‘飞流直下三千尺’,没人计较单位换算;王维画‘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也没人质疑声速传播模型。真理不止一种语法。”
他合上书,塞进外套内袋。走出全斋时,晚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远处教学楼亮起第一盏灯,像一颗初醒的星子。他忽然想起袁意同在桐山酒店大堂说过的话:“乔源让我看到了分析出我们这个宇宙真相的可能。”
真相……乔源脚步未停,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真相或许不在浩瀚公式里,而在一道故意写错的答案里,在一句看似闲笔的古诗批注里,在妻子翘着脚晃动的小脚丫里,在袁老瞪眼时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在德米斯挺直的脊梁里,在杨证道保温杯里温热的枸杞茶里——这些碎片散落人间,各自发光,而他的工作,不过是把它们重新拼成一面镜子,照见那个既精密又温柔、既绝对又偶然的世界。
梧桐小馆门口,夏汐月已倚着门框等他。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发尾被晚风撩起,落在锁骨凹陷处。看见他,她抬手晃了晃手机:“德米斯刚发消息,说数据中心联调成功。第一组神经信号模拟数据,今晚十二点同步上传。”
乔源走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修长,无名指上婚戒在夕照里泛着微光。
“那就赶在午夜前,把麻婆豆腐吃完。”他说。
夏汐月笑着点头,任他牵着走进灯火通明的小馆。门楣上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流动,像一段未写完的、正在自我演化的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