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虎呆坐在台阶上,看着车子绝尘而去。远处,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法院上空,翅膀扇动声像无数页纸被急速翻过。
他忽然摸向自己西装内袋——那里本该放着一支录音笔。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光滑的塑料壳。他慌忙掏出,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
只有电流嘶嘶的杂音。
他翻过来,撕开底部胶贴。电池仓空空如也。
他浑身一僵。
昨天深夜,他确实在酒店房间录下了严密与徐德代理人的密谈。可现在……电池没了。卡槽里那张TF卡,边缘竟有细微灼痕——像是被高温瞬间熔断了数据电路。
孙虎猛地抬头,望向法院二楼窗口。
那里空无一人。
可就在他仰头的刹那,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映出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抬手,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转身,消失在窗帘褶皱的阴影里。
孙虎喉咙发紧。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赵德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屏幕右上角,时间跳动:13:47。
距离闭庭,已过去七十三分钟。
而赵德的朋友圈,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褐色液体表面浮着几粒未化的粉末,像干涸的血痂。杯沿搁着一枚银色U盘,盘体刻着极小的字母:DG-2023-07-01。
配图下方,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冷白,锐利:
【37分钟前】
孙虎盯着那行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汗,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想起庭审最后,赵德离开时揉林月头发的动作。那手指弯曲的弧度,和此刻自己握拳的姿态,竟如出一辙。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教。
它早已长在骨头上,随血脉奔流,静待破土。
风更大了。
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法院铁门。门楣上“人民法院”四个烫金大字,在乱舞的枯叶间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像一帧帧被恶意快进的默片。
孙虎慢慢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支空了的录音笔,用力攥紧,直到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转身,走向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
玻璃门自动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向货架最底层,拿起一罐冰镇啤酒。铝罐表面凝着水珠,一滴,两滴,坠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收银台前,他掏出钱包。
动作顿住。
钱包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卡片。
不是身份证。
不是银行卡。
是东国律所实习律师资格证。
发证日期:2022年4月1日。
而持证人姓名栏,赫然印着两个铅印小字——
孙虎。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抽出卡片,在收银员困惑的目光中,把它折成两半,“咔”一声脆响。
他把断开的卡片,塞进啤酒罐拉环下方的缝隙里。
铝罐微凉。
卡片坚硬。
他拎着啤酒走出便利店,没喝一口。
只是把罐子紧紧贴在额头上,任那寒意一寸寸渗进皮肤,压住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
街对面,法院电子屏正滚动播放今日庭审公告。
最后一行字,鲜红刺目:
【本案二审上诉期限:自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
孙虎抬头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快被风撕碎。
他知道,徐德不会上诉。
因为真正的刑期,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赵德……他正坐在返程高铁的商务座上,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刑法学》。书页翻在第327页,那里用荧光笔划了一行加粗小字:
【间接正犯:利用他人作为犯罪工具实施犯罪,其刑事责任,不因工具之行为能力或主观恶性而减轻。】
书页空白处,一行钢笔字迹遒劲有力:
——工具,从来不止一个。
孙虎转过身,朝着法院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脊梁挺得笔直。
然后,他直起身,拧开啤酒罐。
气泡涌出的嘶鸣声里,他仰头灌下一大口。
苦涩,冰冷,带着金属余味。
像刀刮过喉管。
像血流进胃里。
像某种盛大仪式的开场。
他舔了舔唇边残液,抬手抹去下巴上蜿蜒而下的水痕——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风停了。
落叶静卧在地面,纹丝不动。
整条街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唯有法院楼顶那只老旧挂钟,传来沉闷的“咚”一声。
下午两点整。
孙虎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
他忽然想起严密下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赵谦。
不是对他。
而是对着法院那扇紧闭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玻璃大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道:
“赵德……你到底,要多少具尸体,才能砌成你想要的台阶?”
无人应答。
只有风,卷着未散的寒意,掠过他耳边,像一声悠长叹息。
他攥紧空啤酒罐,金属在掌心凹陷变形。
转身,汇入人流。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鞘上,已浸透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