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全部拆出来一块块搬,还是用现成的工具把这玩意弄海里?”
“按照这木头上的苔藓痕迹来看,这玩意被放下来最少也七十年了,木头底下的腐朽情况我没法判断,木头自身和黄金的重量加在一起有十几吨重。...
李阿剂闻言眼皮一跳,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口内侧缝着的铜钱——那是他当年在油麻地码头扛麻包时,一位老风水先生硬塞给他的“压惊钱”,说能镇住煞气、挡掉横祸。如今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温润如玉,可指尖传来的却是一阵刺骨凉意。
“出掉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颗生锈的铁钉,“谁接手的?”
阿八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不敢直视李阿剂的眼睛:“是……是九龙城寨那边几个‘灰线’的头儿,领头的是个叫‘烂嘴彪’的,说是汤姆先生托人递的话——货不验,价照付,三成定金已打进您名下那家离岸账户,余款等船离港再结。”
李阿剂没说话,只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血痕,是刚才抓小眼手臂时指甲陷进去的。他盯着那几道红印,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像烟灰落地:“汤姆先生……倒真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
小眼在一旁听得心口发紧,忍不住插嘴:“剂哥,他们连船都不验,怕不是……”
“怕不是什么?”李阿剂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去,“怕不是早就算准了,苏菲亚那批货里掺了半吨‘白粉’混在水泥标号里,还用铅板夹层封死,海关X光都照不穿——可人家根本不用照。”
他顿了顿,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上面是一九七九年《南华早报》一则不起眼的快讯:《港府与英方签署协议,豁免特定建材类货物口岸抽检权》,落款日期正是霍英东牵头筹建中港建材联合体的前一周。
小眼盯着那张剪报,嘴唇发干:“……所以,那批货,根本就不是军火?”
“是军火,是‘基建’。”李阿剂把剪报揉成一团,扔进桌角铜炉里。火苗“腾”地窜高,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苏菲亚拿军火换地皮,汤姆拿地皮换建材,而我——拿建材换命。”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咸腥扑进来,远处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可那光里没有一艘船属于他。他望着对岸九龙半岛上正连夜施工的中环新填海区工地塔吊,钢臂在霓虹中缓慢转动,像一只无声计时的巨钟。
“知道为什么汤姆非要逼我走这一步?”他背对着两人,声音沉得像浸过海水的锚链,“因为港岛最后一块能自由流转的工业用地,下个月就要挂牌——沙田火炭那三百亩,地政总署刚撤掉‘限建令’。谁拿下它,谁就能卡住北上建材运输的咽喉。而苏菲亚……他想用枪抢,汤姆就用枪教他什么叫‘规矩’。”
阿八喉结动了动:“那……我们算不算也进了局?”
李阿剂终于转过身,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进局?我们早就是局里的骰子。只是以前被人摇,现在——”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得学会自己定点数。”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三声,短、长、短,节奏精准得像心跳。
小眼脸色骤变,手已摸向腰后匕首。李阿剂却抬手按住他手腕,朝阿八使了个眼色。阿八会意,绕去后门猫眼窥视——门外站着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胸前绣着“天泽建材”字样,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印有海关通关编号的蓝色塑料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露出半截水泥试块的灰白棱角。
“开门。”李阿剂说。
门开刹那,冷风灌入。两人垂手而立,领头者掏出一张加盖骑缝章的单据,双手呈上:“李生,这是火炭地块首批预埋件样品,汤姆先生吩咐,务必请您亲手验收。另附港督府批文复印件一份——爱德华爵士亲笔签注:‘特许天泽建材于火炭仓储区设临时中转站,免检三个月。’”
李阿剂接过单据,指尖抚过爱德华那遒劲签名,忽问:“你们运这批货,走的是哪个关?”
“文锦渡。”对方答得干脆,“但实际走的是罗湖桥底下新修的排水涵洞,汤姆先生的人已清空淤泥,铺了钢板轨道,货车进出只用十二分钟。”
李阿剂点点头,撕下单据右下角一小块纸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了个“叁”字。墨迹未干,他忽然抬头盯住那人眼睛:“告诉汤姆先生,李阿剂记住了——他欠我三件事:第一件,明年五月前,我要看见荃湾码头二期扩建图纸;第二件,七月十五,我要‘灰线’所有账册的原始备份;第三件……”他停顿两秒,将那张湿纸片按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第三件,等我哪天想烧掉这张灰,他得亲自来点火。”
那人神色未变,只躬身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