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屋里的动静还没停。
客厅比昨晚更乱了。
沙发上的羽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皱成一团,上面压着一只歪倒的高跟鞋。
茶几上的红酒瓶空了,旁边还有一只高跟鞋,...
裴芊把平板翻到下一页,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忽然停住:“哥,你先别闭眼——光线那边刚发来消息,说《悲伤逆流成河》剧组今天下午三点要开一场小范围的媒体探班,邀请了六家主流影视媒体和两家垂直类娱乐号。他们问……你去不去?”
陈述睁开眼,没立刻答,只是抬手把领口又松了松,喉结在灯光下微微滚动了一下。
车窗外梧桐叶影斑驳地扫过他侧脸,像无声的默片胶片一帧帧掠过。
“不去。”他声音有点哑,是空调太干,也是连轴转了三天没好好睡过整觉,“他们不是有顾森湘在吗?让顾森湘自己上。”
裴芊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一抽:“……您这话说得,跟甩手掌柜似的。”
“本来就是。”陈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不是主演,也不是监制,更没挂名顾问。探班都探过了,再露面,反而显得刻意。”
裴芊没接话,低头翻着行程表,可平板屏幕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热度已经够高了。再添一把火,烧起来的就不只是话题,而是火药桶。
昨天凌晨三点,徐以偌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陈述,现在全网都在猜你和顾森湘是不是在谈恋爱。你再往前多走半步,热搜就不是‘陈述顾森湘’,是‘陈述官宣’。你确定你要在这个节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大美坏》、从保时捷、从宝诗龙身上,全拽到一段私人关系上?”
他当时正靠在酒店落地窗边抽烟,没说话,只看着楼下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又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潮水涨落。
最后他说:“我不官宣,但我也不会否认。”
徐以偌沉默了五秒,才缓缓道:“行。那你自己拎清楚分寸——别让观众觉得你在吊着他们,也别让顾森湘觉得你在躲着她。”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
陈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忽然开口:“她今天拍哪场戏?”
裴芊翻了翻光线发来的通告单,声音轻了些:“章若南在天台写遗书那场。导演说要情绪极沉,镜头全给特写,一个眼神都不能虚。”
陈述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却知道是谁。
是顾森湘。
早上八点零七分,她给他发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对讲机喊话声:“我刚到片场,化好妆了。今天穿的是白衬衫配格子裙,头发扎得高高的,像个……准备跳楼的高中生。”
他当时没回,只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第三遍时,她声音里那点故作轻松的颤,终于被他听出来了。
不是怕演不好,是怕演得太真。
怕真的把自己剖开,让全世界看她心里那片暗涌的悲伤。
他后来在车上补觉前,给她回了条文字:“别怕。你不是章若南,你是顾森湘。她写遗书,你演她。你活着,她才活。”
她没立刻回,隔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发来一张图——是片场休息室窗台上的一杯咖啡,奶泡拉花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笑脸。
配文就两个字:“收到。”
陈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裴芊叫他下车。
恒隆广场快闪店剪彩仪式结束后的庆功酒会设在商场顶楼露台。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扑过来,底下城市灯火如海,一层叠一层漫向天际。
品牌方亚太区总裁举杯敬他,笑容热络:“陈老师,以后我们宝诗龙的全球新品发布会,一定留个C位给您。”
陈述笑着碰杯,冰凉的香槟杯沿贴着指尖,清脆一声响。
“谢总抬爱。”他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滑动,“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下次的新品系列,能不能出一款女款手链?铂金链身,坠子用海蓝宝,背面刻字母。”
谢总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哎哟,这是给谁挑的?女朋友?”
周围几人跟着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陈述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空杯轻轻放回侍者托盘,抬眸一笑:“算是个纪念吧。”
谢总眨眨眼,心领神会,拍拍他肩膀:“行,回头设计稿我让人先发您过目。”
酒会散场时已近十一点。
陈述没坐房车,让裴芊先回酒店,自己沿着商场外街慢慢往回走。
深秋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得人清醒。
他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推门进去,买了瓶矿泉水,又顺手拿了一盒草莓味软糖——顾森湘昨天朋友圈晒过,说剧组盒饭太咸,靠这个续命。
结账时收银员抬头看见他,手一抖,扫码枪差点掉地上,脸瞬间涨红,结巴着问:“陈、陈述老师……能、能合个影吗?”
他笑着点头,配合地侧身,让小姑娘把自拍杆伸长,还特意低头凑近镜头,冲她眨了下眼。
小姑娘激动得原地跺脚,连声道谢,临了又怯生生递来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写着:“江辰永远是我的初恋!”
他接过,认真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走出便利店,他撕开软糖包装,剥了一颗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酸,像某个人踮脚吻他时,唇角残留的果酱香气。
他站在街角路灯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几秒,最终只发过去一句:
“糖收到了。很甜。”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森湘回复:“……你什么时候偷看我朋友圈的?”
他弯了下嘴角,打字:“每条都看。包括你上周三凌晨两点发的那条——‘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但没人扶我,所以我爬起来拍了张照,假装很酷。’”
对面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一条语音跳出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强撑着笑了:“……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因为是你。”他回,“你摔跤的样子,比演章若南时写遗书还让我心疼。”
语音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再开口时,她声音软了下来:“陈述……你别这样。”
“哪样?”
“好像……”她顿了顿,声音几乎融进风里,“好像我才是那个被你宠着的小孩。”
他没说话,只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她呼吸声。
风声,远处车流声,她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声。
全都落进他耳朵里。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
却比任何情话都重。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述的航班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燕京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薄薄一层雾,像一张未拆封的宣纸。
他戴着墨镜,拖着行李箱穿过VIP通道,裴芊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念行程:“九点录鹅厂采访,十二点普拉达酒会,下午四点跟燕姐吃饭,晚上八点……”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光线那边的制片主任,语气急促:“陈老师!出事了!”
陈述脚步一顿,墨镜后的目光倏然冷下来:“怎么。”
“顾森湘……她昨天拍天台戏,吊威亚的时候钢丝突然松了半截,她整个人往后仰,幸好下面垫了气垫,人没事,就是右手腕擦伤,有点肿,医生说要冰敷静养三天。”
裴芊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陈述。
他站着没动,墨镜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三秒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视频呢?”
“我们内部没传监控,但现场有记者拍到了——就十几秒,她往后倒的瞬间,头发散开,眼睛睁着,特别亮。”
“发我。”
“好、好!马上!”
通话结束。
陈述没再往前走,就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等。
裴芊大气不敢出,默默退到五米外。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
他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