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之下没新事，这种事从古到今都太正常了。

社会他舟哥当下的口碑十分割裂，在底层里他是救苦救难渡厄菩萨，但在中层到高层之中，林舟的名声简直就是粑粑中的粑粑，粑出来三年不腐慢慢结晶的那种。

...

夕阳沉入汉水西岸，余晖把襄阳城的轮廓染成一道赤金边框，像熔铸在青铜鼎上的铭文，古老、森严、不可僭越。林舟蹲在营帐前，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里噼啪作响的松脂，火光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幽微却极亮的光。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张刚数出来的银票叠了三折，塞进靴筒夹层——不是怕丢，是怕红菱再抢过去看第二遍。

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岳雷带着七八个裹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进了营区，腰杆绷得笔直，肩头还沾着山间露水与松针碎屑。他们没带兵刃，只每人扛着一捆新削的竹竿，末端削得尖利如矛。林舟抬眼扫过，认出其中两个是前日被点名寻子的军官，眼下眼眶泛青，嘴唇干裂起皮，却站得比旗杆还直。

“来了？”林舟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岳雷抱拳，声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回林帅，保捷军哨探已摸清北门瓮城暗道——三年前修缮时留下的排水渠，宽三尺六寸，高四尺二寸，内壁青砖未勾缝，可容三人并行。渠口在护城河底淤泥之下，潮位低时，人可俯身而入。”

林舟点点头，没问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岳雷没说假话——那条渠，是他上辈子查襄阳古城资料时偶然瞥见的一句冷知识：南宋淳祐年间重修北门，为避暴雨倒灌，特凿暗渠通汉江支流，后因淤塞废弃，地方志里只提了半行小字。可这会儿，它正从岳雷嘴里活生生冒出来，像一道撕开铁幕的刀口。

“几时动手？”

“今夜子时三刻。”岳雷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舟身后那一排静默伫立的军官，“林帅，兄弟们……想见孩子。”

林舟没答，只转头朝红菱扬了扬下巴：“小娥，把名单拿来。”

红菱早备好了，一卷油纸包着的细麻纸，展开是密密麻麻的墨字，三百二十一个名字，按年龄、籍贯、父职、失散年份分栏列明，末尾还附着三十七幅炭笔小像——有扎羊角辫的女童，有缺了门牙咧嘴笑的男童，甚至有一幅画的是个襁褓中只露半张脸的婴儿，眉心一点朱砂痣，旁注：“绍兴十一年冬，岳霆部下赵七郎之子，生时左足六趾。”

她把纸递过来时指尖微凉，林舟伸手接，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陈年旧疤，歪斜如蚯蚓。红菱眼神一顿，却没问。

林舟把纸递给岳雷。后者双手接过，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哑着嗓子念出第一个名字：“王狗剩，绍兴十年随父王大锤驻守邓州，父殁于郾城之战，母携其逃至南阳，途中失散……”他念一句，身后一个汉子就往前一步，膝盖重重磕进泥地里，额头贴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没人劝，也没人扶。

陆游蹲在火堆边剥豆子，豆壳簌簌落在陶碗里，像春雨敲瓦。他忽然开口：“岳将军，那渠里可有巡更？”

“有。但每夜丑时换岗，交接前后半柱香，灯影最暗。”岳雷答得极快，“我们的人……已替了其中两个。”

陆游剥豆的手停了半息，抬眼看向林舟：“林帅信得过？”

林舟把枯枝扔进火堆，火星轰然腾起：“信不过，就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到我面前。”

这话落地，帐外忽起一阵骚动。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进来，甲叶刮得帐布哗啦作响，脸上全是汗与泥混成的黑痂：“报！城内……城内有人缒城！”

众人齐刷刷扭头。

那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枚铜牌——正面阴刻“鄂州安抚司钤辖”，背面蚀刻“苏”字篆印，边缘磨损严重，显是常年佩戴之物。

“是……是苏刺史府上亲兵！”斥候声音发颤，“他说……说要求见林帅，只带了这一块牌子，人就在营门外三丈，没带刀，也没穿甲。”

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松脂爆裂的脆响。

红菱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膝上点了两下：“苏行老了。心急了。”

林舟没笑，只抬手：“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瘦高身影被两名亲卫搀着迈入帐中。来人三十出头，青衫洗得发白，左袖空荡荡地束在腰带里，右腕缠着渗血的粗布。他站定，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草民周砚，原为苏刺史幕宾，今……弃暗投明。”

林舟盯着他空荡的左袖：“断的？”

“自断。”周砚声音平静，“三日前，苏刺史命我持密令赴均州调兵，途中拆封，方知所调非兵，乃五百死囚——皆系岳家军旧部眷属，囚于均州天牢。苏刺史欲以彼等性命，胁迫岳雷诸将献城。”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岳雷一步踏前，手按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其余军官呼吸粗重，眼中血丝密布，却无人喧哗。他们知道，若非此人断臂送信，此刻均州天牢里，怕已尸横遍地。

林舟缓缓坐下，拿起案上一只粗陶碗，舀了半碗凉茶，推至周砚面前：“喝。”

周砚没接，只抬起脸。那是一张极清癯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地里埋着的两粒黑曜石。

“林帅可知苏刺史为何敢断言您不敢攻城？”他忽然问。

林舟摇头。

“因他算准了您要粮。”周砚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您带的是粮队，不是战车；您举的是钦差旗号，不是讨逆檄文；您一路剿匪劫掠，却从不屠村毁寨——您要的是钱，不是血。所以苏刺史赌您不会真打，只会围而不攻，逼他开城纳贡……他赌赢了，您就失了朝廷体面；他赌输了，您便坐实‘残暴’之名，汴梁那位，正等着抓您把柄呢。”

帐中数人面色微变。

红菱却抚掌一笑：“好个周先生，一张嘴比刀子还快。”

周砚这才转向她，略一颔首：“完颜姑娘既在，想必也懂——苏刺史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林帅这支孤军，而是您背后那位……连蒙古使者都称一声‘女菩萨’的临安监国。”

红菱笑意未减，眸色却冷了三分。

林舟忽然抬手，止住所有人将出口的话。他盯着周砚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宋钱，是枚崭新的、边缘闪着银光的“巨舰通宝”，正面铸“大宋·巨舰”，背面是齿轮与海浪纹样。

他把它放在周砚空荡的左袖口上。

“拿着。”林舟说，“明日卯时，你带两个人，从东门混进城里。去南市口第三家当铺，找掌柜刘三，告诉他——‘船要靠岸了，潮水涨三尺’。他会给你一把钥匙，钥匙能打开城隍庙后院的地窖。窖里有三十六口樟木箱，箱内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岳雷等人：“是岳家军遗孤的户籍黄册，还有三百二十一户田契——全在襄阳府库备案，盖着苏刺史的私印。”

周砚瞳孔骤缩。

“苏行收留这些孩子，不是为仁心，是为筹码。”林舟声音低下去，像钝刀刮骨，“他早把孩子们当成了活契书，谁拿到黄册田契，谁就能名正言顺领走孩子，还能凭田契向朝廷索要抚恤银——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陆游手里的豆子掉了一地。

岳雷喉头剧烈滚动，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一丝哽咽漏出来。

红菱慢慢收起笑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断臂书生：“周先生，您断袖之时，可想过自己也是苏刺史的筹码？”

周砚垂眸，看着袖口那枚泛银光的铜钱：“想过。所以我把左臂砍得干净利落——苏刺史最爱惜读书人的体面，他宁可杀十个武夫，也不愿脏了自己的手。我断臂求见，他必信我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