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信我?”林舟问。
周砚终于伸手,拈起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不信您,我何必来此?苏刺史给我的,是五百条命;您给我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铁:“是三百二十一颗心。”
帐外忽起风,吹得帐帘猎猎翻飞。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见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缒城时被城砖刮破的。
林舟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下自己腰间佩刀。不是那柄镶金嵌玉的御赐宝刀,而是柄寻常雁翎刀,刀鞘磨损,刀柄缠着褪色的黑绳。
他把刀塞进周砚右手里。
“明晚子时,北门暗渠。”林舟说,“你带路。刀给你,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活着回来,亲手把黄册田契,交到每个孩子的爹娘手上。”
周砚单膝跪地,刀尖点地,发出清越一声铮鸣。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火堆里松脂燃烧的毕剥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当晚三更,林舟独自登上营地后的小丘。红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递来一捧刚烤熟的栗子,壳裂开处露出金黄软糯的栗肉。
“你不怕他反水?”她剥开一颗,热气氤氲中眯起眼。
林舟接过栗子,吹了吹:“怕。所以我给他刀,也给他退路——若他反水,刀会先斩他右手。若他忠心……”他咬开栗肉,甜香在舌尖漫开,“这三百二十一户田契,就是他下半辈子的免死金牌。”
红菱笑了,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甜么?”
“焦了点。”
“焦了好。”她望向襄阳城方向,月光下城墙如墨色巨兽伏卧,“太甜的东西,容易蛀牙。”
林舟含着栗子,含糊应了一声。远处,汉水无声流淌,载着星辉与暗流,奔向未知的下游。
次日清晨,襄阳城头忽然竖起一杆白旗,旗面无字,只绣着一朵青莲。苏刺史亲自登城,锦袍玉带,在晨光里恍若仙人。他身后站着八名文吏,各捧朱漆木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林状元!”苏行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两里水域,“听闻你赈济灾民,本官感佩至深!特备薄礼千两白银,聊表鄂州军民心意——只盼状元郎高抬贵手,莫使刀兵惊扰黎庶!”
城下粮队纹丝不动。
林舟站在一辆牛车顶上,叼着根草茎,懒洋洋挥手:“谢刺史厚爱!只是这银子……我们不要。”
苏行笑容僵了半瞬。
“我们只要一样东西。”林舟吐掉草茎,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箭射向城头,“岳家军遗孤的黄册与田契!限你今日午时前,亲自送至北门吊桥——少一页,斩一指;少一契,断一臂!”
城头一片哗然。
苏行脸色铁青,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林舟,仿佛要将这年轻面孔刻进骨髓。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全是讥诮:“好!好一个状元郎!果然……比秦相公当年更疯!”
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红菱凑近林舟耳边,呵气如兰:“你吓住他了。”
林舟摇摇头,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山脊上——那里,岳雷正带着一支百人队,如游蛇般隐入苍翠林海。
“不。”他低声说,“我只是告诉他……棋盘,该翻过来了。”
正午将至,北门吊桥缓缓放下。苏行竟真只带两名亲随,步行而出。他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繁复云纹,锁扣却是纯金打造,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林舟迎上前五步,止步。
苏行也停住,两人之间隔着三丈青石板路,像一道无形界碑。
“林状元,东西在此。”苏行掀开匣盖。
匣中并非黄册田契,而是一叠雪白宣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三百二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缀着籍贯、失散年份,末尾朱砂批注:“查无实据,概系流言。”
林舟看都不看,只盯着苏行的眼睛:“苏刺史,您老糊涂了?我要的是盖着你私印的原件,不是您书房里练字的废稿。”
苏行嘴角抽动:“原件?原件早已焚毁!林状元莫非以为,老夫会把谋逆罪证,日日供在案头?”
林舟忽然笑了。
他拍拍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口乌木箱走上前来,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口小木匣,每匣上都贴着封条,封泥鲜红如血,印着“鄂州安抚司”篆章。
苏行脸色剧变。
“您烧得挺快。”林舟慢条斯理道,“可惜忘了烧北门守军的脑壳——昨夜子时,他们睡得比猪还沉,梦里全在数您私库里的金元宝。”
苏行后退半步,脚下青石咔嚓裂开一道细纹。
林舟俯身,从箱中取出一口小匣,当着他的面启封。匣内是一卷泛黄绢册,首页赫然是苏行亲笔朱批:“岳氏遗孤,编户襄州,永为良籍,田亩另拨。”
“您猜,”林舟把绢册举到苏行眼前,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朱批,“我若把这册子,连同三百二十一张田契,一并送到临安?赵官家是先砍您的头,还是先扒我的皮?”
苏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舟把绢册塞回匣中,合上盖子,推到苏行脚边:“午时已过。现在,您有半个时辰——要么交原件,要么……我让人把这三十六口匣子,全挂上襄阳城楼。”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一笑:“对了,苏刺史,听说您府上小公子,今年刚满七岁?长得……真像您年轻时候。”
苏行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林舟不再看他,负手走向营门。身后,苏行颓然跪坐在青石板上,锦袍沾满尘土,手中空匣跌落,金锁扣在石阶上撞出清越长音,余韵袅袅,像一声悠长的、绝望的叹息。
汉水之上,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碎一池粼粼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