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祥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把他老巢烧成灰?”
“烧灰太浪费。”林舟摆摆手,“烧得恰到好处就行——烧掉他的账册,烧掉他的私库钥匙,烧掉他和西夏商队的往来契书。剩下的灰烬里,我要找出三样东西:第一,他藏在地窖里的十万贯现钱;第二,他和完颜亮互市的盐引存根;第三……”他顿了顿,望向城中最高那座角楼,“他书房密匣里,那封写给蒙古万户的降表草稿。”
红菱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夜风拂起她额前碎发:“你怎知他写了降表?”
“他骂赵构‘不把我们兄弟当回事’,可他又说‘官家也不想要汴梁成危卵’。”林舟轻笑,“这话前后矛盾——既不认赵构为官家,又替赵构担忧汴梁?除非他早给自己留了后路。蒙古人要的不是降书,是活人。他若真降,必留原件备查。而原件,永远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次日清晨,西成门外五里,粮队列阵。林舟骑马立于阵前,身后百名精锐皆戴夜视仪,面罩遮脸,甲胄未披,只着玄色劲装,腰悬短弩。他扬鞭指向城门:“传令!请苏刺史出来答话!就说——大宋转运使林舟,奉旨稽查襄阳府仓廪虚实,若三刻不启门,便以‘抗旨’论处,即刻焚车!”
城头鼓声突起,闷雷般滚过汉水。须臾,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一队甲士簇拥着苏刺史缓步而出。他未着官服,只披鹤氅,手持玉如意,面带三分讥诮七分傲慢:“林状元,久仰。只是这‘转运使’三字,下官未曾听闻枢密院有此官衔。”
林舟策马上前二十步,摘下面罩,朗声道:“苏刺史眼力倒是不差。可您可知——昨日北门入城那支队伍,验的是户部关文;今日西成门外这支,验的却是枢密院印信。您若不信,大可请翰林学士辨其篆法。”
苏刺史笑容微滞。他身后文士模样的幕僚低声急语,他面色渐沉:“林状元,粮车既已入城,何故又聚于此?莫非……嫌我襄阳城小,容不下阁下这‘转运使’?”
“非也。”林舟抬手,身后士卒齐刷刷卸下肩上布囊,抖落开来——竟是数十匹云锦、数百卷蜀笺、上千斤新焙龙井。“这是临安赐予襄阳军民的恩赏。苏刺史若肯开仓验粮,我便当场分发;若不肯……”他冷笑,“那便劳烦您亲自点数——这三千石军粮,究竟少了多少?”
苏刺史脸色骤变。三千石?他分明只听说入城粮车不过百辆!他霍然回首,厉喝:“去查北门粮仓!”
话音未落,西成门内忽起骚动,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扑角楼。守军惊呼:“走水了!是府衙后巷!”
林舟仰头望去,烟柱之中,隐约可见三处火头呈品字形蔓延——正是岳雷所指柴房方位。他轻轻颔首:“看来苏刺史的账册,烧得正及时。”
苏刺史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半步,手中玉如意“啪”地坠地碎裂。他嘶声道:“你……你竟敢纵火焚城!”
“火不是我点的。”林舟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迎风展开——竟是昨夜岳雷所绘的襄阳城布防图,墨迹未干,标注清晰。“是您自己埋的白磷膏,遇风自燃。这图上标着您埋膏的三十六处,每一处都写着‘备敌之需’。苏刺史,您说,这算不算……自取其祸?”
风卷残烟,掠过林舟指尖,吹得图纸哗哗作响。他目光如刃,直刺苏刺史双眼:“现在,您还觉得……这襄阳城,百仞难攀么?”
苏刺史张口欲言,喉头却似被滚烫烟气堵住。他身后幕僚猛然抬头,指着林舟身后某处惊骇失声:“那……那是什么?!”
林舟回头。只见龟山岗顶,不知何时竖起一架三丈高的木架,架上悬着一口青铜巨钟,钟身铭文斑驳,赫然是北宋旧物。两名赤膊壮汉执槌而立,槌头裹着浸油麻布。
“这是……汉水古钟。”林舟缓缓道,“当年岳武穆驻军襄阳,每逢操演,必击此钟。钟声一响,三军震栗,贼寇胆寒。今日……”他抬手,掌心向下,“我请它,再响一次。”
咚——!
钟声裂云,震得城头瓦砾簌簌而落。那声音并非浑厚,而是尖锐如啸,仿佛撕开二十年沉寂的铁幕。西成门内,火势更烈,浓烟翻涌间,竟有数十名百姓提桶奔走救火,其中一人高举半截焦黑账册,嘶声哭喊:“苏大人贪墨!粮仓亏空三千石!”
林舟望着那奔逃人影,嘴角微扬:“您瞧,火没烧到您身上,却先把您的皮,剥下来了。”
苏刺史双腿一软,被亲兵搀住才未跌倒。他额头青筋暴起,忽然仰天狂笑:“好!好!林舟,你赢了!这襄阳城……我让给你!”
“不。”林舟摇头,“城,我不要。我要的,是您地窖里的钱、盐引、降表——还有您背后那条通往西夏的走私道。您若交出来,我保您全家性命,迁居临安,做个富家翁。您若不交……”他指向城中那口冒烟的角楼,“那就请您,再听听这钟声。”
咚——!
第二声钟响,更沉,更钝,如重锤砸在人心之上。角楼飞檐轰然坍塌,火星如雨纷落。
苏刺史终于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抬起头时,满脸烟灰混着血泪:“我……交。”
林舟俯身,从他颤抖的手中接过一把铜匙,匙柄刻着“樊城地库”四字。他直起身,望向襄阳城头飘摇的旗帜,轻声道:“传令——归流营接管四门,清查府库;红菱率户部司员,登簿造册;陆游带人搜查角楼废墟,找降表原件;郭祥……”他顿了顿,将铜匙抛向空中,稳稳接住,“带五百人,去樊城地库。记住,只取三样:钱、盐引、降表。其余,一分不动。”
暮色四合时,西成门内走出一支队伍。为首的不是官兵,而是三百余名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的老兵,他们肩扛锄头、扁担,腰挎短刀,默默走向城外荒坡。那里,岳雷正指挥人在挖坑——坑里埋着的,不是尸骸,而是一口口黑漆木箱,箱上烙着“岳”字火印。
林舟站在坡顶,看他们将箱子一具具放进土坑,填土,夯实,最后插上三根柳枝。
“埋的什么?”红菱问。
“名字。”林舟声音很轻,“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岳家军第四哨,从此不入军籍,不列阵亡,不记功勋。但他们活过,打过,守过——这就够了。”
风过汉水,柳枝轻摇。远处襄阳城头,残旗猎猎,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如同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