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士程当下是一百个哭笑不得。
离开吧,那自己也就完了,留在这吧……
怎么着?要让他从一个实权节度使手上夺权是么?他虽然是宗亲,可大宋的宗亲有时候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回头看看那帮子...
林舟躺在医疗床上,心率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得像汴梁城头更鼓,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LED灯,光晕边缘微微发虚——这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完颜青玉跪在太祖雕像前说“天命终究不归大金”时,袖口垂落扫过青砖的声响,那声音干涩、滞重,像枯枝刮过冰面。而此刻保障车里空调送风轻柔,连空气都滤得一尘不染,连呼吸都像在吞咽蒸馏水。
“你真不打算回趟家?”护士小妹儿拔掉最后一根静脉针,指尖顺手在他手背轻轻按了按,“血检结果全正常,辐射剂量比坐十次飞机还低。”
林舟没答,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纯棉的,印着卡通鲸鱼,触感软得过分。他忽然想起红菱昨日骑马时甩鞭子的模样——手腕一抖,鞭梢劈开空气,脆响如裂帛;她笑得眉眼弯成新月,发间金簪晃得人眼晕,可那簪子底下,分明缠着一圈极细的银丝,是赵恩佑偷偷替她缝的暗扣,防她策马时坠簪。一个金国郡主,一个宋国公主,两个被宗法钉死在册页里的名字,偏生在泥泞官道上并辔而驰,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彼此裙裾,谁也没擦。
“你那‘回家’,是指哪?”他闷声问。
护士小妹儿愣了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哎哟,您这话说的……咱这车就是您家啊!您来回穿,跟串门儿似的。”
话音未落,车门哗啦拉开,赵昚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草屑,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刚烤的玉米,红菱抢走三根,硬塞给我两根,说你胃弱得养着。”他抖开纸包,金黄粒粒泛着油光,热气裹着甜香扑过来,“她说,宋人吃玉米,金人嚼羊肉,你倒好,两边都蹭,活像只两头讨食的獾。”
林舟接过玉米,烫得直呵气,咬一口,汁水迸溅,甜味直冲脑仁。他含糊道:“獾也比人强,至少不用琢磨怎么让两朝公主一块儿绣鸳鸯——昨儿红菱非要教赵恩佑绷绣绷,非说金国绣法讲究‘压线藏骨’,赵恩佑反手就用宋式平针挑出半幅《溪山行旅图》,针脚密得能照见人影。红菱当场蔫了,蹲墙角啃糖糕,糖霜簌簌往下掉,跟下雪似的。”
赵昚笑着剥自己那根玉米的皮,指腹蹭过粗粝苞叶:“可你瞧,她俩如今睡一辆车,红菱打呼噜,赵恩佑嫌吵,拿团棉花塞她耳朵;赵恩佑夜读《孟子》念出声,红菱抄起玉米棒子砸过去,说‘圣贤话硌牙,不如啃棒子实在’。昨儿夜里我巡营,听见她们压着嗓子吵——红菱说‘你们宋人骨头软,当年汴梁破城,连皇帝都乖乖坐船跑’;赵恩佑冷笑‘你们金人骨头硬?硬得过被蒙古人追着屁股撵出三千里的马蹄子?’——吵到一半,红菱突然摸黑递过去半块蜜渍梅子,赵恩佑接了,咔嚓咬碎,酸得皱脸,却没松手。”
林舟嚼着玉米,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记起青玉说过的话:“粗粝的风雪之中,养不出娇嫩的花。”可红菱和赵恩佑分明是两株被强行栽进同一片冻土的花——一个根须扎着长白山的玄武岩,一个脉络连着汴河淤积的膏壤,偏偏茎秆拧着劲儿往上蹿,花瓣撞在一处,竟没折。
“对了,”赵昚撕下玉米芯上最后一片嫩叶,“完颜亨派人送来信匣,火漆封得严实,说务必亲手交你。我拆了。”他掏出个乌木小匣,掀开盖子,里头静静卧着一枚铜钱,锈迹斑斑,边缘被磨得发亮,“喏,北金‘天会通宝’,背面铸着‘大定’二字——完颜亮登基前的年号。他让人捎话:‘此钱铸于太祖驾崩那年,彼时金国尚有铁骨,今日托君代存,若他日见此钱重铸新样,便是金国再立之始。’”
林舟捏起铜钱,锈粉簌簌落在掌心。他拇指摩挲着“大定”二字凹陷的刻痕,仿佛摸到了五十年前白山黑水间猎刀劈开冻土的震颤。可这铜钱太轻了,轻得托不住一个王朝的喘息。他忽而想起保障车角落那只铅盒——盒内铀矿石幽幽泛着冷绿,辐射值高得盖革计数器嘶鸣不止,可它再亮,照不亮青玉眼底那片沉沉的灰翳。
“他真觉得……靠这玩意能续命?”林舟把铜钱扔回匣中,声音干涩如砂纸擦过铁锈。
赵昚没接话,只默默从怀中取出另一物——半截断箭,箭簇乌黑,尾羽焦卷,显然刚从火里抢出来。“襄阳城破那夜,守将李显忠麾下亲兵射向蒙古大纛的最后一支箭。箭杆烧得只剩半截,箭簇却完好无损,淬火纹路清晰得像活物。红菱抢去擦了三天,今早才肯给我。”他顿了顿,“她说,箭头越亮,越衬得握箭的手越脏。”
林舟盯着那截断箭,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这娘们儿……倒比青玉懂事儿。青玉跪太祖像,跪的是神龛;红菱擦箭头,擦的是血痂。”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张露咋咋呼呼的喊声:“舟哥!快出来!羊蹄在练摔跤!”
两人掀帘而出。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旷野上,羊蹄赤着上身,古铜色脊背汗津津的,正跟个蒙古少年滚作一团。那少年腰粗臂壮,动作狠辣如狼,可羊蹄偏生像块浸透水的榆木墩子——挨打不躲,挨踹不叫,只把双臂死死箍住对方腰腹,喉咙里咕噜噜滚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像头笨牛在哼荒腔走板的牧歌。围观者哄笑如雷,红菱坐在干草堆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见林舟出来,抬脚踢了踢赵昚小腿:“喂,你家那位‘文曲星’呢?让他给羊蹄写首诗,题名叫《论如何用体重碾碎游牧文明》!”
赵昚摇头苦笑,林舟却眯起眼。他看见羊蹄左耳后有一道浅疤,弯弯曲曲如蚯蚓——那是青玉挨打那日,羊蹄为护他硬生生挨的第三鞭留下的。可此刻羊蹄嘴角咧着,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笑得毫无阴霾。林舟忽然想起青玉那句“他算是大金的一抹亮色”,当时只当是自嘲,此刻才品出苦味:原来所谓亮色,并非天生灼目,而是被浓墨浸透太久,偶然漏出的一线微光,反而刺眼。
“别闹了!”林舟扬声喝道,声音不大,却让哄笑声戛然而止。他径直走到羊蹄身边,蹲下身,从口袋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开,把大的那半塞进羊蹄手里,“嚼着,补力气。”
羊蹄懵懂接过,咔嚓咬碎,酥脆声清脆得像冰裂。林舟又转向那蒙古少年,用生硬的蒙古语挤出几个字:“你的马……很好。”少年愣住,随即咧嘴,露出两排雪白牙齿,竟也学着羊蹄的样子,狠狠拍了拍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