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被那几个家伙一路往北边带,走了能有两里多的地方,他们突然就上了一座矮山,绕过了这座矮山,还走了得有五六里。
林舟这会儿腿都走麻了。
“不是,你们几个属猴子的啊?”
“大帅,小...
林舟挥了挥手,众人躬身退去,书房里只余下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沉在暗影里,另半边则被光烫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汴梁十月的夜风裹着霜气扑进来,凉得人一个激灵。远处朱雀门方向隐约有更鼓声传来,三更天了,城中灯火却未歇,坊市间偶有笑语、梆子、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像一条温热的脉搏,在千年古都的皮肉下隐隐跳动。
他没关窗,任冷风灌进来,吹得案头那张刚誊抄好的条约纸页哗啦作响。纸上墨迹未干,“孛儿只斤部”四字写得端正又生硬,底下是蒙文与汉文并列的印鉴——蒙古人用的是牛角蘸朱砂摁的,歪斜粗粝,可那印痕深得几乎要嵌进纸背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林舟盯着那印痕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整张纸拎起来,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焦黑迅速蔓延,青烟袅袅升腾。他手指稳得惊人,直到火焰烧到“长安”二字下方才松手。纸片蜷曲、碎裂,灰烬簌簌落进铜盆,无声无息。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七十万石粮,换八百里河山?这买卖听着像醉汉说梦话。可蒙古人真就签了,真就收了粮,真就撤了哨骑,真就让出了潞州隆德府的西城门——腰子带人去接防时,守城千户只留了一封羊皮信,上面用炭条画了三头狼,狼尾朝北,爪印朝南,再无一字。林舟后来问过通译,那意思不是“此地归宋”,而是“此路已断,勿追”。
断什么路?断哪条路?
他心头一紧,转身抓起案头那卷《武经总要》翻到舆图篇,指尖顺着黄河支流往北划——汾水、沁水、漳水……最后停在浊漳北源与涅水交汇处,一座叫“虒亭”的小地名上。地图上只标了“古战场”,旁边一行小字:“晋灭赤狄于此,后赵石虎筑城屯兵”。
他记得徐大匠说过,潞州铁矿埋得浅,表层矿渣泛红,当地人唤作“胭脂石”。而蒙古人自金亡之后,便在云内、东胜一带开铁冶,铸甲不铸农具,锻刀不锻犁铧。他们缺的从来不是铁,是粮——尤其去年漠北雪灾,牛羊冻毙十之六七,牧民啃树皮嚼马鞍的日子,林舟从缴获的蒙军行军账册里亲眼见过。
可缺粮,不至于贱卖长安啊。
长安……那是秦中腹心,八水绕长安,沃野千里,隋唐两代京畿命脉所系。蒙古人哪怕把洛阳拆了当柴烧,也不会轻易松手长安。
除非——他们根本守不住。
林舟猛地抬头,目光钉在墙上那幅绢本《寰宇图》上。图是沈括旧稿重绘,虽失真颇多,但山川走向大致不差。他快步上前,用镇纸压住图卷两端,俯身细看——长安西去,秦岭如屏;北望,泾渭分明;南靠终南,东扼潼关。可若从北面看……从草原南下,过了延安府,沿洛水谷地直插,确有一条隐秘小道,穿延州、过鄜州,斜切商洛山脊,三日可达蓝田。此道险峻,骡马难行,唯斥候轻骑可潜越。蒙古人若真在此道设伏,截断长安与凤翔联络,长安便成孤岛。而宋军主力尚在襄阳、汴梁一线,驰援不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蒙古人傻,是他们快撑不住了。
西夏残部在贺兰山麓死灰复燃,西辽余孽勾结花剌子模旧将,在伊犁河谷频频袭扰其西境;更北,斡罗斯诸公国正以“长子西征”为号集结兵马;而南边,金国虽崩,可完颜氏宗室带着三万残兵遁入大兴安岭,时而破关劫掠,时而遣使求援,蒙古人不得不分兵镇守东京路。四面楚歌之下,长安这座空壳京师,非但不能固守,反成了拖累——它太重,太显眼,太招人惦记。
所以,他们卖了。
不是卖钱,是卖喘息之机。
七十万石粮,够他们熬过今冬,养活三万户牧民,再抽调精锐回师西征。等他们打下撒马尔罕、布哈拉,打下基辅、莫斯科,那时再回头,长安不过是一枚随时可拾的果子。
林舟缓缓直起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忽然想起临安初见赵构时,那老头瘫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半块霉变的胡饼,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蟠龙藻井,喃喃道:“朕知道他们在哪……可朕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停下。”
原来赵构早知道。
他不是怂,是看得太清——看清了蒙古人刀锋上的裂痕,看清了金国尸骸里的蛆虫,看清了西夏废墟上冒出来的嫩芽,也看清了自己这副老骨头,连握紧刀柄都费劲。
所以才放手。
放给林舟一把机枪,一船钢铁,一箱种子,还有……一张空白的圣旨。
林舟走到铜盆前,用拨火棍轻轻搅了搅余烬。灰里还剩半截“潞”字,墨色焦糊,却倔强地挺立着。
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刃口寒光一闪,将那截残字挑出来,搁在烛火上重新烘烤。墨色渐渐褪成淡褐,字形却愈发清晰。他盯着那“潞”字,仿佛看见潞州城头飘起的宋字旗,看见沁河两岸新垦的稻田,看见铁匠铺里迸溅的火星,看见孩子们蹲在城墙根下,用炭条在地上画坦克、画卫星、画一根笔直指向北方的箭头。
箭头所指,是云中。
是大同。
是雁门关外,那一片尚未被条约覆盖的灰色地带。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低哑,混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竟有些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