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还是要脸。
这边其实第一时间就跟赵构那边挂了长波,还是舟哥走前亲自去皇宫包安装的,只要他不是被人一刀囊死,哪怕被软禁了都能发个消息过来沟通一下。
但这些日子通讯器一直处于静默,林舟...
林舟挥了挥手,众人鱼贯退出书房,只余秦桧一人垂手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金线绣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微却灼热的光。
“相公留步。”林舟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压上青石台面,“你方才砸了茶盏,不是失仪,是心惊。”
秦桧未抬头,喉结微动,只低声道:“臣……不敢惊。”
“不敢?”林舟轻笑一声,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朱漆雕花窗——夜风裹着汴梁城外新修驿道上尚未散尽的夯土腥气涌进来,混着远处作坊里飘来的松脂与铁屑味。“你若真不敢,此刻该在临安抱着账本数铜钱,而不是站在这儿,听朕讲七十万石换三州八百里山河。”
秦桧终于抬眸,目光如针尖刺入林舟背影:“官家……可曾细看过那条约?”
“看过了。”林舟转过身,袖口滑落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旧疤,是去年在襄阳城头被流矢擦破的。“条款里写得清楚:孛儿只斤部以长安、潞州隆德府、陈州三地交割于宋,换取我方粮食、铁器、茶叶、食盐及部分农具;另附矿产抵价细则——西夏故地银矿三处、阴山北麓煤田五座、黑水河畔毛皮集散权十年。字字句句,皆有蒙古使节捺印,用的是他们自己的狼形朱砂印。”
秦桧静默片刻,忽然问:“那使节……可还活着?”
林舟一怔,随即眉峰微扬:“死了。签完约第三日,在黄河渡口翻船,尸首捞上来时怀里还攥着一袋没拆封的炒麦粉。”
“哦。”秦桧应得极轻,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一粒浮尘,“那便是了。”
林舟眯起眼:“你信他死得巧?”
“不信。”秦桧直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如新锻之剑,“臣信的是——蒙古人不傻,更不仁。他们让出长安,不是怕机枪,是怕粮仓烧尽之后,连饿殍都抢不到手里的饥民,会调转刀锋劈开王帐。”
林舟瞳孔微缩。
“官家可知,去岁冬,草原雪深过膝,羊群冻毙七成,牧民易子而食者凡十一部落。”秦桧缓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双手呈上,“这是礼部暗遣商队自燕京带回的密报,誊抄于契丹遗老手札,经三名通译核对无误。蒙古诸部今春已裂为四支:拖雷系控西陲,术赤后裔据钦察草原,察合台盘踞天山南北,而窝阔台汗廷……”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册页末行墨迹,“正与乃蛮残部鏖兵于金山北麓,战马折损逾万,箭镞告罄,连鞣制皮甲的硝石都要靠西夏旧匠偷运。”
林舟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道凸起的刻痕——是暗记,三道短横,代表“可信”。
他翻至末页,一行小楷赫然在目:“……汗廷急征粟米二十万石,许以金帛十倍偿之,然商旅皆避,唯见宋船泊于登州港卸货,舱中麻包未拆,印有‘元永’二字。”
林舟手指停住,缓缓合上册页。
原来如此。
不是他吓退了蒙古人。
是他运往登州的那批粮,早已顺着海路逆流而上,经辽东半岛辗转流入草原腹地——而窝阔台汗廷,正拿宋粮养着自己快饿疯的兵。
所谓“谈判”,不过是把早已发生的事,套上一张契约的皮。
秦桧垂手而立,声音沉如古井:“官家以为,那七十万石,是买地的钱?不。那是买时间的钱——买他们腾出手来吞并乃蛮、整合西线的时间;买我们腾出手来修路筑城、屯田练兵的时间;买您……把机枪造出来、再让三万新军背上刺刀的时间。”
林舟久久未语。
窗外忽有梆子声传来,三更。
他忽然想起赵昚白日里说的那句话——“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原来“阻”不在山高水远,而在人心幽微;“长”非指岁月漫漫,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稍一偏斜,便是万劫不复。
“相公。”林舟将册子搁回案头,语气已全然平静,“明日一早,你亲自带户部、工部、兵部三司主官,赴汴梁。不必带仪仗,只带算筹、舆图、铁尺、耕犁样模,还有……”他顿了顿,“三百名通晓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的书吏。”
秦桧拱手:“遵旨。”
“到了汴梁,先做三件事。”林舟掰指计数,声如击磬,“第一,清查三州户籍——不是按丁口,是按灶烟。凡炊烟不断者,即为实户,赐田三十亩,免赋三年;第二,重绘《三州水脉图》,重点标出黄河改道旧迹、汴渠残段、沁水支流淤塞处,凡能引水灌田十里以上者,赏银五百两;第三……”他目光一凛,“把去年在襄阳试种的占城稻种子,全部运过去。再加拨三千石高粱、两千石荞麦、五百石豌豆——告诉百姓,今年秋播,只准种这六样。”
秦桧眉头微蹙:“为何独漏小麦?”
“因为小麦要等明年开春。”林舟走到他面前,直视其眼,“今年种下去,霜降前必枯。但占城稻能抢一季晚熟,高粱荞麦耐旱耐瘠,豌豆固氮肥田——咱们不是在种粮食,是在种活命的根须。根扎稳了,树才能往上长。”
秦桧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林舟摆手:“去吧。路上别睡,想清楚怎么把这三件事拆成三百个条陈,明日辰时前,我要看到初稿。”
秦桧退至门边,忽又止步:“官家,还有一事……岳将军灵位,已按旧例设于武庙偏殿,然牌位题字仍为‘武穆’二字,未加谥号。”
林舟怔住。
他竟忘了这茬。
武穆,是赵构当年赐的谥,字面是“刚强直理曰武,布德执义曰穆”,听着体面,实则避重就轻——既不提冤狱,亦不言北伐,更不认“精忠”二字。那块牌位,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吐不出,年年祭扫,年年膈应。
“明日……”林舟嗓音微哑,“你带礼部尚书同去。把武庙正殿东侧第三龛空出来。牌位重制,用紫檀,刻字加长——‘大宋故少保武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赠太师岳忠武王飞之神位’。”
秦桧呼吸一滞。
“忠武”——文武双谥,自唐以来仅十七人得享,岳飞若得此谥,便等于朝廷亲口承认:他不是谋反的罪臣,而是殉国的忠魂;他所争的不是私愤,而是社稷存亡;他所死的不是牢狱,而是江山沦丧之痛。
“臣……即刻拟诏。”秦桧声音发紧。
林舟却摇头:“不拟诏。明早你去礼部库房,把那套‘天圣年间御制《崇文总目》’搬出来——就那套金丝楠木匣装的,一共六百三十二卷。打开第三百七十九卷,第十四页,夹层里有张泛黄纸片,上面写着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