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末,易州。
刘仁恭开始攻城的时候,易州已经被围了七日。
这七日里,幽州军并没有急着蚁附而上。
刘仁恭这人外号刘窟头,早年便靠穴攻易州得名,所以对于易州的情况,他是非常清楚的。
易州这地方吧,它不是长安、洛阳那样的天下名城,所以城墙没有那么高大,城内人口也不算多,真要论起来,也只是太行东麓的一座军州城。
可真是晓得的人,却晓得易州这地方不同凡响的,因为当年东汉末年公孙瓒最后守的就是此地,当年袁绍几乎花了三年时间才攻克了此城。
当然,他刘仁恭比袁绍不晓得如何,但此时城内的王郜却是大大不如公孙瓒的。
而且当年的易州是一连串的防御体系,周围台楼无数,还有公孙瓒的骑军时而出击支应,所以才能坚持这么久。
但现在这个王郜嘴上全是忠义,却不会用一点兵,守城就晓得守城,却不知道守城要先守砦!
如此将广大的外围全留给了刘仁恭,使得他得以从容布军、打造工事。
也是一个废物。
刘仁恭怎么想的,王并不晓得,他倒是觉得守城尚有可为的。
因为易州城小而坚,又因为小,所以军府、仓廪、城门、坊市之间相距不远,王郜一声令下,牙军半刻钟内便能从节堂赶到城头。
更不用说,易州这些年本就是义武北大门,王处存父子一直把这里当成防幽州、接河东的要口经营。
所以虽然王郜放弃了外围的军砦工事,但就以易城自己的防御体系,也是自成一体的。
城墙、马面具在,城外有壕,壕外又有一圈临时木栅和拒马。
北门外是一片低洼地,王郜得知幽州军南下后,让人把附近民宅、仓棚、车栈拆了,木料全拖到城下,既做拒马,也做火障。
西北角是旧年刘仁恭穴攻时的位置。
虽然后来义武军把坑道填死了,可下面土层到底松过。
王郜对此最不放心,围城前几日,他几乎把城中能用的壮丁都赶过去,在西北角城根内外各挖横沟,填入碎石、木桩和湿土。
而在其他位置,王郜也命令部下在地面埋大瓮,让人三班倒地伏在瓮口听地下动静。
有人觉得这太麻烦,王郜只说了一句:
“刘仁恭奸诈,上次他就是以穴攻破城的,所以一般人就觉得再行多半就没了,可他就非反其道而行之,就继续穴攻。”
“所以我们不得不防啊!再者说了,这占不了咱们多少人力,却排了一个大患。”
“对于刘仁恭,我们再怎么防都不算错的。”
对底下防御如此,王郜在城上也早做了准备。
滚木、礌石、灰瓶、火箭、热水、粪汁、长叉、挠钩,全堆在各处马面后头。
铁匠铺昼夜不熄,连妇人和半大孩子也被召去搓绳、削箭、缝皮袋,可以说是人人皆兵。
城中几家大族被王郜逼着拿出家中木材、油脂、麻布,连寺院里的大钟都被拆下来熔了,铸成一批粗笨铁弹和箭镞。
这种情况下,多少人心中是大满意的,只是因为大敌在外压着,所以才勉强忍耐。
一般人这般也就行了,反正只要你跟着干就行,不会考虑内心是否情愿的。
但王郜却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他将此前的赏赐范围拉得更宽。
只要你是上城的民夫,吃食全包,每五日发一贯钱,现发现给。
而你的家人只要有上城者,不仅免今年杂税,战死者,军府供养其家。
这种强度的激励,使得城内壮丁最有性价比的选择就是上城,不然你在城内做事,不仅一分钱没有,危险实际上也没少多少。
所以城内上城的百姓是络绎不绝,而当这些男人都在城上时,城内的妇孺在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就能接受了,因为自家男人就在城上,那她们送上城的军需越多,那男人活下来的可能就越高。
而这般人心的拿捏,就晓得王郜绝不是刘仁恭所认为的那种空谈忠义的迂腐武人。
但如此大规模赏赐,你说王郜拿得出来吗?这你别管,反正发几个月是没问题的,至于后面?哪里还管得许多呢!
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真实的百姓想法。
此时幽州军就在城外,还没攻城,反正也没什么危险,不如就先上城头混着,混一日拿一日的钱。
后面就算打起来了,只要城门在自己人手里,粮还按户发,军府也还说话算话,那就先守着。
但至于什么为了大唐忠义,为了义武军,然后打到最后一刻!
那就是想太多了!那是王郜和军中武人的事!
真不行了,也就衣服一脱,往家里跑就行了。
至于万一城破后,幽州军洗城,他们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不就是死嘛!
那还想那么多?混一日是一日!
刘仁恭对外是对外,其实对于易州,他也是不敢小觑的。
当年他为何是穴道攻城出名?不就是因为常规攻城都失败了嘛!
现在他晓得城内义武军必然会对地下更防备,所以这一次攻城难度只会比上一次更高。
所以,他在初期一直就是先围,并没有发动过一场攻城。
此前他将幽州营寨立在城北三里外,以大车为营,车外挖浅壕,壕上插鹿角,车内排帐,帐后设马场和粮场,骑军也散了出去,用以封锁交通线。
而一万七千左右的正军则被分作三部。
一部在北门外打造攻具,一部在东门外佯动,一部绕到西北角,专门在那边扎营,用以压迫那头的义武军。
至于刘仁恭自己则是每天都骑马绕城看一圈,就为了观察城头上的换防时间,守军多寡,还有炊烟数量,到了夜间,他还经常出来,就是想实际上看看城头上的火盆数量。
甚至就是因为夜间还出哨查看,他还差一点被自家的巡哨给射了。
但没办法,如刘仁恭这样的在边地战事中成长起来的军帅们,你可以说他们各种品性道德瑕疵,但这些人却依旧会坚持着老派的统军风格,坚持自己亲到一线查看军情。
他们这些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这个过程中,单廷珪就一直跟在刘仁恭的身边。
这个银葫芦都将自此前见过王郜,回来后便有些沉默。
刘仁恭自然是看得出的,却没有点破,只在第三日继续巡城时间了他一句:
“四郎,你觉得王还能撑多久?”
单廷珪想了想,道:
“不知。”
刘仁恭笑道:
“我当然晓得你不知道结果,我只是让你猜个数字。”
单廷珪道:
“若只是守城,以易州的情况,至少能撑三月。”
刘仁恭点了点头:
“这数字倒是实在,没甚毛病在的。”
只是点头说完,刘仁恭使用马鞭指了指易州西北角,认真道:
“城是人守的,如我来守此城,便是外无援军,我也能守上个半载。”
“可现在,由那王郜小儿来守,四郎你信不,我不出日便可破城。”
单廷珪一愣,不晓得在家大师为何这般笃定,但此刻他也只能抱拳:
“那祝大帅,旗开得胜!”
刘仁恭笑着摇头:
“不是我旗开得胜!是咱们!”
“哈哈!”
单廷珪内心一暖,随后紧紧扈从在侧,带着华盖,仪仗、车马,返回了大营。
次日,幽州大军会攻易州城。
天还没有大亮,城外幽州营中便已苏醒。
一片片莫名的窸窣声响遍营地,让人不晓得意味何,直到忽然中军大鼓的一响,便将天地一荡,只有雷霆怒击。
随后,先是北营鼓,后是东营鼓,再后是西北角营中鼓声相应。
一通鼓,诸军起。
二通鼓,披甲束带。
三通鼓,出营列阵。
等到第三通鼓落下时,易州城头上的义武军武士们已经能看见幽州营门一处处打开。
接着,一队队幽州武士从车营里走出来,先是持盾步卒,再是弓弩手,后面是推楯车、云梯、撞车的民夫和匠人。
北风吹过,旗帜一面面展开。
幽州本军的黑旗,银葫芦军的小银牌旗,经略军的赤边大旗,还有各都各营的认旗,一层层铺在城北旷地上。
那些旗并不完全齐整。
有的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有的旗杆还歪着,有的旗手一边走一边骂身边人让开,可当这些旗全在城下展开时,气势便自然而然出来了。
这到底是一支傲视边地的精锐野战!
幽州人打了一百多年仗,哪怕军纪坏,哪怕人心杂,哪怕许多人只是贪赏畏罚,可只要鼓声一响,旗号一张,队伍一列,那种横扫一切的气概,便自然而发。
易州城上,许多民夫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脸色都白了。
昨日他们还觉得上城不过是站一站、搬搬石头、领一贯钱,今日一看城外黑压压的人马和攻具,才意识到后面的钱怕是没命拿了。
城头有人低声道:
“这得多少人啊?”
旁边义武老卒骂道:
“看人头做甚?用你手里的石头砸下去,别说一个脑袋,就是十个脑袋,也被你砸稀烂!”
那民夫被骂得一缩脖子,赶紧撤回目光。
昨夜宿在城下厢房的王,此时也已经上了北城。
他昨夜有点失眠,此刻眼中还带着血丝,匆忙披着甲,罩一件素色袍子,就跑上了城头。
这会城头上一阵忙乱,都是不断怒吼和踢打的声音。
此时,王郜带着王处直这些牙军,快步走到守在此处的主将丘神道身边,拄着马槊,下意识便向城外望去。
只见城下幽州军队伍越摆越长。
东门外也有一部列阵,旗号不多,却故意鼓声很急,显意作为主攻方向。
但目前义武军没有动静,就是担心那边只是佯攻,是声东击西。
反倒是,西北角那边的幽州营更安静些,没有什么大张旗鼓,只有一些车和木架往前慢慢移动,但也在等待中军的旗号。
王郜看了一圈,脸色反倒更难看。
丘神道问:
“使君看出什么了?”
王郜道:
“北门是佯攻,东门也是佯攻,恐怕西北才是敌军主攻方向。”
丘神道点了点头:
“那刘窟头怕还是盯着旧处,还想着故技重施。”
王郜道:
“但又如何?不还是被我料到?”
说完,他转头下令:
“北门只留两番守军,不许把预备牙兵全压上来。东门那边也一样,让他们守住,别被鼓声吓住。”
“西北角再加一都牙军,听的人换成老卒,凡听见地下响动,不必上报节堂,先挖横井。”
传令兵立刻奔下城去。
王处直看了侄子一眼。
王郜显然比前几日更稳了些,果然人要经历事才能长大的。
最先发起攻击的北门外的幽州军。
数十架大小楯车,蒙上牛皮,一字排开,列在阵前。
这些大楯车一辆能遮十余人,小楯车遮三五人,车下装木轮,轮外还缠上湿麻,免得被火箭一烧就裂。
在楯车后,是上千民夫,此刻背负着土袋,列着队。
这些民夫多是从妫、檀、蓟诸州征来的,也有辽东杂胡和奚部附户。
他们不是幽州牙军,没人愿意为李匡威卖命,可军法在后头逼着,刀在背后架着,不走也要走。
当中军的鼓声大起时,最先的楯车开始在军吏们的呟喝下开始往前冲。
等推到壕沟时,城上弓弩齐发。
但羽箭钉在湿牛皮上,噗噗作响,许多箭射不透,便软软挂在皮上。
王郜在城头看见,脸色没有变化,只道:
“甩灰瓶下去。”
灰瓶是守城的重要军资,用陶瓶装些石灰、碎砂和一点干土,瓶口以薄纸封住。
只要那些车停在壕沟边,就由大力的武士从城头上甩过去。
瓶子撞在车顶上、地上、人身上,碎开后白灰腾起,风一卷,便扑进楯车后头。
因为车有些地方还加了水,一沾染石灰便开始起烟,风一吹,烟带着灰,直接将车后正在填壕的民夫的眼睛给灼烧了。
这些人惨叫着去了土袋,转身乱跑。
负责在后面押队的幽州军队头,上前就是一顿乱砍,这才把队伍给稳住。
刘仁恭一直在车上观看,见此,并不在意,只是皱了皱眉,说道:
“让前线逆风时别推车,让他们等风。
军令传下去,幽州军便停了一阵。
等风势偏了,他们又推,那些城头上撒下的石灰这才失了作用。
于是,城头上的义武军武士们只能看着那些民夫把土袋一袋一袋扔入壕中,却只能和那些躲在车后面的幽州弩手对射。
所有人都意识到,真正惨烈的攻城这才开始。
到了午后,北门外第一段壕沟被填平。
幽州军把十架云梯推了上来,这些云梯不是那种单人架子,而是下面有车推,顶端包铁钩。
虽然很笨重,但只要靠近城墙便能轻易钩住女墙,而车下的武士们也能在大车的掩护下,从车体内部攀爬云梯。
可以说,这种攻城器械已经算是非常高端的了。
对于这类云车,城上义武军也早有准备。
当第一架云梯刚搭住,三名义武武士使用长叉死命顶住梯身,旁边又有人拿斧砍包铁钩的竹子。
而与此同时,车内的幽州军武士们披着铁甲,将盾牌举在头顶,沿梯而上,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大喊,以壮声威。
但迎接他们的,是一瓮烧得滚烫的热水,水瓮被铁锤砸破,热水倾斜而下,直接从缝里灌进去,烫得这些人一阵惨叫。
一个幽州武士强忍着痛爬到半梯,却被城上挠钩钩住肩甲,整个人被扯得一歪,摔下去时连带撞翻了后面两人,一下就摔死了三人。
另一边,单廷珪亲自带人冲到城下。
他卸了银亮外甲,只穿轻甲,手里持短斧,沿梯飞快上攀。
城头一个义武武士是那日在场的,一下就认出了单廷珪,大骂:
“单四郎,你也来替刘窟头送死?”
单廷珪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回骂。
他只是举盾挡住一箭,又往上攀了两级。
就在这时,城上忽然落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单廷珪身边一名幽州武士连人带盾被砸下去,胸骨裂,当场没了声息。
单廷珪也被擦到肩头,半边身子一麻,差点坠下。
城上长叉趁机顶来,云梯晃动。
他晓得再上便是送死,只得喊:
“退!”
幽州军第一次攻城就这样退了下来。
初次接战,北门外壕沟边躺了几十具尸体,还有不少受伤民夫爬不回来,在地上翻滾哀叫。
城上义武武士们也折了七八人,多是被车盾后的幽州弩手给射死的。
此后,直到太阳落山时,刘仁恭都没有发起什么大的攻击。
他只是让人把伤兵拖回来,又命工匠继续修补楯车、加固云梯。
几个都头请命夜袭,刘仁恭摆手:
“不急。”
“牛刀小试。”
“让他们高兴一天。”
“这才哪到哪?后面的日子长着呢!”
果然,接下来几日,幽州军每日都攻。
有时攻北门,有时攻东门,有时只是推车靠近,诱城上放箭。
刘仁恭攻城有自己的节奏,他利用自己的兵力优势,以高频次的攻击,不断向城头上发起小而短促的攻击。
一方面让部队快速适应这种战时的节奏,另外一方面就是疲惫城头上的义武军。
所以,白日里,幽州军填壕、架梯、射箭、推撞车。
夜里,幽州小队摸到城下,敲木、放火、乱喊,有时还故意扬起尘土,让城头上以为他们在挖地道。
而这种攻击节奏果然正克义武军的死穴。
义武军人数本来就少,而且守城的时候,每一次都要倾尽全力,就怕哪一次懈怠了,敌军顺势就灌入城头。
所以王郜也只能硬撑。
他把城中武士们分作三番,白日两番轮替,夜里一番上城,一番睡在城墙下,一番在坊中待命。
可说是三番,真正睡得着的人却不多。
幽州人夜里一敲,城头便惊,城头一惊,坊中便惊。
连睡觉都睡不好,怎么打仗?果然几日下来,易州武士们虽还能坚持,脸上却都显出疲态。
更麻烦的是箭矢的消耗量。
因为幽州军有楯车遮护,往往逼得城上先放箭,等城上箭势弱了,他们再靠近。
王部下令收拾城下可捡的箭,夜里用绳篮吊人下去摸。
可幽州军也不是傻子,常在城下伏弩,专射下城捡箭的人。
三夜下来,义武这边为捡箭死了九人。
双方似乎都这样打着烂仗,混一日是一日。
直到了第五日凌晨,幽州军的攻击烈度陡然提升,只因他们终于开始发动穴攻了。
在这十来日的围城加上攻击,西北城角的幽州营地内都是一片安静。
实际上呢,此营一开始便在挖掘地洞。
这些掘土的要不是当年参加过易州之战的老卒,要不就是被征来的矿户。
他们手里拿短镐、小铲,腰间挂皮袋,挖出的土不往外堆,而是装袋后运到后方,再混入填壕土袋里。
等到了开战第五日的时候,地道已经挖向了很靠近城下的位置。
而对此,王郜是有数的。
在第四日夜晚时,负责听的武士们捕捉到了这种频率稳定的窸窣声,于是赶紧禀告给了王。
很快,王郜、丘神道他们就赶了过来。
几个人趴在地上听了一阵,再次确认后,脸色都难看。
王郜道:
“挖横井。”
丘神道道:
“往哪边?”
王郜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迎着他们挖。”
于是,城内连夜动工。
十几个敢死武士们脱了甲,钻进狭窄横井,用短镐刨土。
井内气闷,烛火晃得厉害,挖到半夜,有人吐了。
王郜亲自在井口等着。
王处直劝他回去歇一会儿,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