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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八章 :惨烈易州(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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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回去,里面的人就晓得这事没那么要紧。”

于是,王处直便不再劝。

快到天亮时,两边地道终于挖近。

这边义武军的武士们,已经能听见对面幽州人说话。

义武这边先停了片刻,然后猛地凿穿。

土层一破,幽州那边立刻惊呼。

义武武士们把早备好的湿柴、硫磺、辣草、粪土一股脑塞过去,点火后用木板猛扇。

浓烟顺着洞道灌过去。

地下顿时传来惨叫和咳嗽声。

幽州那边也狠,竟没有立刻退,而是用湿毡堵烟,又拿短予从洞口乱刺。

狭窄地道里,两边看不清人,只能隔着烟和土互相捅。

一个义武武士们被短矛刺中脖颈,血喷在井壁上,身子堵住半截路。

后面的人把他往回拖,他却死死抓住前面土壁,临死还喊:

“堵住!”

最后,义武军把一车湿土和碎石从上方小井灌下去,才把这条地道堵死。

其实,战到激烈时,王甚至亲自下了坑,虽然很快就结束了,但众人还是对这个小节帅内心钦佩。

节帅身先士卒,兄弟们自当下死力。

坑道作战失败后,幽州军便开始加大了攻城节奏。

到了第八日,易州城外的壕沟基本都被填平,城头上的一些工事也被小砲车给轰坏一层,连一段女墙都损坏严重,最后还是夜里加班加点才修补好的。

而且,幽州军的穴攻也没放弃,又从主道分了几处岔口,不断向西北城下掘去。

后面城内的义武军又反穴攻了几次,但其实却将这一片的地基挖得越来越薄。

很多地方已经都是靠木柱支撑,再这般下去,这一段城墙都要被挖塌了。

此外,因为幽州军的攻击烈度越来越高,城中伤兵也越来越多。

寺院都被改成伤所,廊下躺满了人,全是各种伤的、残的,至于死的,这会已经被收殓了。

到后面,连医官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僧人帮忙烧水、剪布、按住伤者。

可伤兵惨叫声从早到晚不断,是那般恐怖。

王郜每日都去伤所看一遍。

他不会说多少好听话,只是问名字,问家中几口人,问缺什么。

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好节帅。

而武士们也愿意效死,甚至有一次,一个腿都断了的年轻武士抓住他的袖子,哭着说:

“使君,俺还能上城。”

可王郜看着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腿,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用了,你已经为我义武尽力了!你没有对不住义武的,只有我义武对不住兄弟们!”

那武士们听完,忽然哭得更厉害。

而毫不意外,这则事迹很快就被传到城头。

凡闻者,无不动容,心中更坚定了死守到底的决心。

仗打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什么上面的事了,双方都要为朋友和战友复仇!

攻城第九日,距离刘仁恭说的破城日子,还有最后两日。

于是,这一次刘仁恭几乎是倾尽全力!

此时,天刚亮,刘仁恭登上巢车,甚至将巢车推至了阵前,就为了能亲自观察到易州北门到西北角的一段城墙。

刘仁恭披甲站在木台上,身边跟着两个持盾牙兵,一个传令军吏,还有单廷珪。

单廷珪肩上的擦伤还没全好,今日却仍披甲随行。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道:

“伤处撑得住?"

单廷珪道:

“撑得住。”

“撑不住就下去,攻城不缺你一个。”

“末将撑得住。”

刘仁恭笑了笑,也不再说。

他拿起此前大明使者裴迪送的单筒镜,看向城头。

城上人影来回走动,火盆已经点起,女墙后面能看到堆着的滚木和石块。

北门城楼上,王郜的旗还竖立在那边,风一吹,旗面翻卷,隐约能看见上头的字。

刘仁恭看了一会儿,道:

“王郜在北门。”

单廷珪问道:

“要不要集中打北门?”

刘仁恭冷笑:

“不!这一次我要全面出击!”

“频频出击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刻!”

“令!东门鼓声不断,弓弩靠前。”

“北门诸梯一并压上,直接上撞车!”

“西北角匠营纵火烧柱,若城根有动,步甲立刻填上去。”

“今日谁先登城,赏绢五百匹,钱三千贯,授本军都头。”

“退者,斩!”

传令军吏飞快应下,转身便把军令传给巢车下的旗手。

片刻后,幽州营中鼓声大变。

这一次不再是前几日那种试探性的鼓声,而是各营一齐动,北门、东门、西北角,三处鼓点交叠,几十面大鼓同时砸响,惊天动地。

也因此,易州城头的人立刻晓得不对。

前几日幽州军也攻得凶狠,可再凶,也是一阵一阵的,有实有虚,有轻有重。

今日却不同,看着架势,敌军是要发起总攻了。

未多久,北门外,撞车被推了上来。

那撞车前头包铁,车顶蒙湿牛皮,几十名幽州武士们躲在下面,一下一下撞向城门。

城门后早堆了土袋和石块,又用大木顶住,可每一下撞击,门洞里的人都能听见木头发出极限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城下云梯的数量达到了二十架,几乎将北城头这片全部挤满。

至少千名披甲武士挤在这二十架的云梯上,蚁附攻城。

在云梯后,大量幽州军的弓弩手正压住城头,箭如雨点。

城上义武武士们一露头便中箭,可不露头,云梯就要搭上来。

城头上的压力有如泰山压顶!

王部就在北门,此时见这情形,脸色也凝重了。

可就在他准备激励部下时,安排在西北角的牙将王处道,骑马飞奔过来,上来告诉他一个坏消息。

“使君,西北角怕顶不住。”

王郜连忙看向西北角,只见那边竟然有一阵烟气起来了。

此前,幽州人挖的几条穴道被义武堵了一些,可也有几条支道逼近了城根。

城内反挖反堵,连日折腾,早把那片地基弄得虚软不堪,再加上之前填埋旧坑道的时候,其实也是用木柱支撑的,所以一直是个很大的隐患。

果然,今日幽州人便在地下纵火烧柱了。

他们是真不怕死啊!这木柱一塌,坑里的人全都要死!

可这个时候,王郜哪想这些?他慌忙问道:

“灌水下去,不能让他们把地基烧塌了!”

可话音未落,城头上竟然有幽州军武士爬了上来,而且正凭其武勇,正占据一片城头。

王郜怒不可遏,戟指而去,怒吼:

“丘神道,杀了他们!”

话落,丘神道带着一队牙兵猛冲而去。

丘神道本来就在北门左近督战,听见王郜这一声,立刻刀上前。

他年纪已经不小,可身子骨仍壮,披着一领铁甲,威猛如虎。

此时他一动,身边二十余名牙兵也跟着冲上去。

登上城头的幽州兵有七八人,皆是披重甲的悍勇武士,手里持执刀,正背靠女墙,想把身后云梯上的人接应上来。

其中一人已经砍倒了两个义武武士,脚下踩着尸体,口中大喊:

“上!上!城头站住了!”

丘神道赶到时,一句话也没说,迎面就是一刀。

那幽州兵举盾来挡,后面被砍得一歪,整个人也退了半步。

丘神道趁势前撞,以肩顶后,左手拽住对方带,右手刀从边往下一压,直接砍在那人脖颈处。

血几乎是喷出来的,淋了丘神道一身!

丘神道把尸体往旁边一推,踩着那人身体继续往前。

他身后的义武牙兵也随之扑上。

这些牙兵都是王氏多年养出来的亲军,平日吃得好,甲仗也齐,真到了贴身厮杀时,气势比那些幽州牙兵更猛。

一名幽州兵刚从云梯上翻过女墙,便被两柄长槊同时刺中胸腹,整个人被挑起来,又从城头摔了下去。

另一个幽州军吏见势不妙,想往女墙边退,丘神道抢上一步,一脚踢在他膝上,那人跪倒,丘神道反手一刀,连头盔带半边脸都砍开了。

城头上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神道无敌!”

这声势一起,原本已经被幽州军压得喘不过气的北门守军,又像是忽然续上一口气,纷纷推石、架叉、泼水,将那几架云梯上的幽州兵压了下去。

丘神道没有得意,在杀退这波登城之后,连忙去看城下。

这一看,他心里就更沉。

幽州军没有退,前头的人死了,后头的人仍在上。

云梯下方已经堆起尸体,可后队幽州兵就踩着尸体继续攀。

撞车也还在撞门,每一下都让门洞里发出沉闷响声。

这刘仁恭是在拿命填!

丘神道喘了一口气,对身边小校道:

“去节帅那边问后面还有什么军令!”

小校才要走,西北角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之大,几乎是全城都听到了。

紧接着,西北角那边的城头忽然向下一陷。

靠女墙的一片地面直接就塌了下去,几十名义武武士连人带石一同坠落。

随后裂缝从城根往上走,砖石簌簌落下,女墙也裂开一条大口子。

城外幽州军等的就是这一刻。

早就伏在车后的步甲,一听见响动,立刻呐喊着冲出。

他们沿着塌陷的土坡,拼命往里冲。

义武军在那边也拼命去堵,可他们已经守了九日,连夜反挖地道,白日又要上城,许多人站着都能睡过去。

这时候忽然埸出一处裂口,阵脚一乱,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第一批幽州兵从裂口里翻上来时,被义武武士砍下去十几个。

可后面的人更多,几乎是连绵成片,如蚂蚁一般往上爬。

很快,西北角的抵抗便越来越弱。

而城内也渐起了喊杀声!

西北角,陷了!

丘神道在北门远远遥望,虽然不能确定具体情况,但只从声音就能判定,易州城头的守势已不在。

于是,他立刻对身边人喝道:

“将火油抬来!”

小校愣了一下:

“将军,那是最后一批。”

丘神道骂道:

“管多少,全部抬出去来,都浇下去,烧死这帮狗日的!抬!”

火油罐很快被抬上来。

丘神道让人把油泼在北门云梯和马面下方,随后夺过火把,亲手掷下。

火光轰然腾起。

几架云梯顿时被火裹住,正在攀城的幽州甲士惨叫着往下跳,城头上几个义武武士也被火燒到,倒在地上滚作一团。

丘神道没有回头,他本来就是让这场大火稍微拦住一会。

他转身点了三十余名牙兵,又把两个老都头叫到跟前:

“你们守北门,守到火灭,再退。若退不得,便各自尽力。”

那两个老都头听懂了,脸上倒没多少惧色,其中一个还笑道:

“都兵,走吧,俺们吃了王氏一辈子粮,今日还一点,也该当。

丘神道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他带人回奔城楼,此时北门已经彻底乱了。

有伤兵靠墙哀叫,有民夫抱着石筐不知往哪里去,有军吏还在挥鞭催人杀敌,却被神道一脚踹翻:

“跟着我!还在这里嚷什么!”

那军吏抬头看清是丘神道,连忙爬起来带着部下靠过来。

丘神道带着牙兵一路往城楼奔去。

他找到王郜时,王郜正从西北角方向退下来,显然刚刚他又带人去填线了,只是结果也可想而知。

王郜见丘神道过来,第一句便问:

“城上如何?”

丘神道道:

“还能挡一刻。”

王郜脸色沉下去,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还能挡一刻,就是挡不住了。

丘神道上前一步,沉声道:

“节帅,走吧。”

王郜看着他:

“往哪里走?”

“直接从北门突围,带牙兵冲出去,折入山道,奔飞狐口。”

王郜怒道:

“城还在,我走什么?”

丘神道大吼,道:

“城守不住了。

王郜一把揪住他的甲领,眼睛发红:

“你再说一遍?”

丘神道没有躲,只看着他道:

“易州守不住了。节帅若死在这里,义武就真断了。”

王处直这时也道:

“二郎,丘都兵说的是实话。”

王郜手指发抖。

远处,西北角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幽州兵已经顺着城墙往两边卷。

东门那边也传来急报,说幽州军已经登上马面,王处道带人正在死战。

王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是问:

“还能带多少人?”

丘神道道:

“牙兵三百余,骑马的不足百,其余步行。若再拖,连这些都没了。”

王郜道:

“节符、印信带上。”

丘神道立刻点头:

“这些都在城楼里,这就让人去取。”

王郜又看了一眼城中家宅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道:

“整队。”

丘神道松了一口气,当即转身大喝:

“能骑马的上马,不能骑马的跟旗走!”

有人还想回家带家当,被丘神道一刀背抽翻在地:

“命都快没了,还要甚家当!”

北门巷道上很快聚起一支残军。

这些人有牙兵,有散卒,也有从城头退下来的伤兵,人人灰头土脸,许多人连盔都没了,可看见王郜翻身上马,还是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王郜没有多说,只举刀道:

“随我出城!”

丘神道带二十骑在前开路,王郜、王处直居中,后头牙兵护住节符印信,顺着城道猛冲。

城中此时已经到处起火。

幽州军从西北角灌进来后,先夺城墙,再扑向北门内侧,北门那边也终于被打开,大队幽州兵正从门洞涌入。

刘仁恭军令再严,也压不住破城后乱势,许多幽州兵一进城,眼睛便盯向坊市和宅院,只是前头军官还在维持队形,所以一时还没彻底散开。

这也给了王郜最后一线机会。

北门已经彻底大开,依旧愿意追随王的,这会都骑着马,死命跟在后面。

但也有大量的武士直接跑回家,准备守护妻儿。

乱世中,有人随主上,有人护家宅,没有对和错,都是死。

残军很快冲出城门,迎面就撞上幽州游骑。

双方刚一照面,丘神道便怒吼一声,带人撞了上去。

他手中刀已经换成马槊,一槊便挑翻一名幽州骑卒,随后纵马踏过,硬生生把城外那小队幽州兵冲散。

后头牙兵跟着杀出。

至此,王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易州。

城头黑烟滚滚,义武旗还在北门城楼上挂着,却已经被火烧去半边。

他又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丘神道在前头喊:

“节帅,走!”

王郜咬牙催马。

一行残军冲出易州,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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