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郜突围出城以后,易州就彻底陷入了地狱。
此前幽州军虽然已经从西北角灌入城中,在最初一段时间,军纪还算勉强能维持。
毕竟刘仁恭的军令压在前头,先夺城门,先控军府,再取仓廪,谁敢一进城就散开抢掠,便要被本军都头当场砍了。
所以刚入城的幽州甲士,还能沿着主街推进,三五十人为一队,在前,刀在后,先往城楼、军府、仓场这几处去。
可这种军纪,也就只够维持到王郜突围出城。
等到北门一开,西北角彻底失陷,义武军的抵抗便彻底崩散了。
而对这一变化最为敏感的,自然就是已经入城的幽州军了。
看着狼奔散尽的敌军,看着彻底为他们洞开的宅邸,这些压抑许久的幽州兵们再也按不住了。
他们围城十余日,攻城九日,死了多少袍泽,受了多少苦,就算没有这些,单纯是憋了十九日了,此刻也要好好发泄一番。
而且按照乱世中武人破城的规矩,尤其是硬打下来的,这城就不是谁的,而是他们这些一线武夫的。
所以,本来就该是他们好好发泄的。
于是,此刻城内的幽州军算是彻底乱了起来。
而最先陷落混乱的便是北门后的市场。
那地方紧挨着城门,平日多是车栈、脚店、客舍、酒肆,也有几家皮货铺和粮店。
幽州兵冲进去时,铺门多数已经关上了,有些门后还堆了柜子、车轮、木桶。
可这些东西哪里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甲士。
他们拿斧砍门,用矛杆撬门,有些干脆把火把塞进门缝,逼得里头人哭着开门。
门一开,先进去的便是一刀。
若里头有男人持械抵抗,当场砍死;若跪地求饶,便看进门的人心情。
有一个粮店店主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钥匙,说愿意献粮献钱,求诸位军耶饶一家性命。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幽州兵一脚踹翻。
那兵指着骂道:
“早干嘛去了?昨日在城上砸咱们兄弟们的,不是你们易州人?”
旁边另一个兵倒不杀他,只抓住那店主的头发,问:
“钱窖在哪?”
粮店店主哆哆嗦嗦不敢说,那兵便把刀架到他儿子脖子上。
不过片刻,地窖就被撬开了。
几袋铜钱、几匹细绢、半坛银铤被拖出来,幽州兵顿时大笑,连地上跪着的人也顾不上了,先争着往怀里塞。
这种事情只要有开头,后头便更难收住。
军中的军吏和都头,最初还写几句,砍几个跑散的,可等他们自己看见成箱的钱帛、成匹的绢布、成瓮的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甚至有些都头索性让本队先守住一条巷子,名义是清剿残敌,实际是关起门来分东西。
于是,城中的哭声便越来越多。
抢钱的,抢粮的,抢布的,抢牲口的,抢人的,全都混在了一处。
有些屋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音才起,便被男人们的笑骂和器物碎裂声盖住。
有老妪扑上去抱住一名幽州兵的腿,被一脚踢开,头撞在门槛上,便不动了。
有年轻妇人被拖出门,身上衣裳被扯得凌乱,旁边她的丈夫还想冲上来,被两个幽州兵按在地上,一刀刺穿后背。
这事没有什么可美化的,乱世破城以后,就是这般。
攻城者在城下死了多少人,入城后便要从城里讨回来多少债。
这些被义武军保护的易州百姓,只有在这个时刻才发现,原来他们虽然不能和义武军一起吃肉,但真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才醒悟,之所以他们吃不到肉,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是肉。
听着城内的哭喊声,城外的单廷珪脸色很难看。
此时,他就跟在刘仁恭身边,先前入城时还想着寻王郜踪迹,可等得知王郜已经从北门突围,折向飞狐道后,他心里便空落落的。
不仅是可惜王郜没被抓住,更有点接受不了此战的结果是这样。
此刻看到满城陷入屠戮和奸掠,王郜最担心的就是王郜的妻儿,毕竟他和王也真是少年好友,如何都想保护一程。
只是当他将目光投在前面的刘仁恭脸上时,却发现这位大师脸上没有什么不忍,甚至还眯着眼迷醉。
他骑马立在北门外,正在听各队回报:
“报大帅,军府已夺。”
“报大帅,西仓已夺。”
“报大帅,四门皆下。”
“王郜往北走,带人不多。”
这些回报一句句传来,刘仁恭只点头。
最后听到王郜跑了,他才皱了皱眉,却也没有暴怒。
一直观察刘仁恭脸色的单廷珪,忍不住道:
“大帅,要不要派骑追?”
刘仁恭道:
“追肯定是要追的,我军外围骑军众多,这会不用我下令,估计就已经行动起来了!”
“不过这些义武军本身就是低头蛇,而飞狐一带山道多,要想追住他们,怕也是不容易。“
单廷珪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
“王郜虽走,家眷多半还在城中。”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
单廷珪低声道:
“若能保存其妻儿,日后无论是招降定州,还是逼王郜就范,都有用处。”
这话说得很正经,也确实有老成谋国的意思在。
可刘仁恭听完,竟淡淡笑了一声:
“四郎,你到底还是年轻啊!”
单廷珪一怔,不明所以。
刘仁恭笑道:
“你说的,我自然晓得。”
“可城是弟兄们拿命打下来的,他们在城下死了这么多人,伤了这么多人,今日若连一口气都不让他们出,明日谁还替我攻城?”
单廷珪脸色微变:
“大帅,王氏家眷到底不同寻常。”
刘仁恭道:
“不同寻常又如何?”
说着,他看向城中那些已经乱起来的街巷,语气仍然很平淡:
“永远不要和弟兄们的欲望为敌。”
“等他们尽了兴,自然就止了。”
单廷珪心头一寒。
这话说得轻轻松松,甚至像是在聊天问今日吃的什么,可落在实际上,却是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你要说刘仁恭说得不对,单廷珪也说不出来,甚至此时正劫掠的袍泽们,他也说不上个错的。
毕竟,兄弟们真憋不住了!
但怪易州吗?怪他们守城,负隅顽抗?他也说不上来。
哎,什么时候他也到了,分不清是好是坏,甚至两边都能理解的岁数了。
但,他还是想为王都努力努力,就在他继续要说时,刘仁恭已经摆手:
“你在这和我说了没用,就是我要救,也要亲自入城去。”
“你指望我一声令下,就能将这些人从上脑中拉回来?那你是高看本帅了。”
“所以,你若真担心,就带人去王宅看一眼。”
“能保便保,保不住,也不要把自己折进去。”
单廷珪抱拳应下,立刻点了二十余名愿意随他入城的袍泽,便往王氏宅邸赶去。
王氏宅在军府后方不远,按理说离节堂近,最该被义武牙兵护住。
可如今城中乱成这样,越靠近军府的地方,反而越成了幽州兵争夺最凶的地方。
因为谁都晓得,军府里面全是好东西。
此时王氏宅外,已经有幽州兵在撞门。
作为义武军节度使最后的堡垒,宅邸一般也是作为鸟壁工事存在的。
所以不仅外墙很高,大门都是包着铁皮的。
院墙上站着十几名义武武士,正用弓弩往下射。
这些人多半是王氏家兵,也有几名受伤后退下来的牙兵。
他们晓得自己已经走不了,索性便在这里守最后一阵。
幽州兵起初以为这里是府库什么的,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遭遇了激烈抵抗,壁垒上的弩手们连绵射下箭矢,一连射倒五六人。
领头的幽州都头大怒,骂道:
“这里一定就是贼帅的宅邸!兄弟们,杀进去,发大财!”
“也玩玩那王郜小儿的女人!”
这话一出,外头的人更加兴奋。
乱兵就是这样,无非就是抢钱,抢女人,以往他们碰不到的东西,这一刻全部为他们打开!
什么身份在这里都没用,甚至越有身份,他们越兴奋!
于是,这些乱兵从旁边屋舍拆来门板、梁木,临时做了撞杆,又有人绕到后巷,想翻墙进去。
院墙上的王氏家兵也是发狠了,晓得没活路,索性就和这些贼兵玩命。
有一个幽州兵刚爬上墙头,便被里面一槊刺穿腹部,整个人被长槊吊着,哀嚎地摔了下去。
另一个翻墙落地,还没站稳,就被院里的扈军用长斧砍断了大腿,随即被两名家兵冲上来乱刀砍死。
可节度使宅邸实在是太大了,前后七八进,占地数亩,东西又有夹院、马厩、库房、仆役房和小园子。
若是有足够的人手,自然能处处设防,可如今王郜带走了大半能战的牙兵,剩下这些家兵、仆役、伤卒,连把四面墙守全都做不到。
前门撞得厉害,墙头有人攀爬,后巷也传来喊杀,侧院又有人开始放火。
王宅里的扈军头目叫王忠武,是王处存旧人,早年在长安一战中受伤,后来便退下来守宅。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后死法多半是病死在门房里,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再替王氏守一回门。
此刻,王忠武站在前院影壁后,身上只披了一领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柄长槊,身后还有二十几个家兵和仆役。
这些人里真正上过战场的不过六七个,剩下的多是王宅里看马、搬柴、守库、赶车的壮仆,平日里仗着节度使府的名头,骂几句街,吓唬几个市人还行,真到甲士撞门时,手都在抖。
王忠武看得出他们怕,便骂道:
“怕也晚了!”
“你们以为门一开,跪下就能活?”
“外头那帮人憋了这些日子,见了宅里女人、钱帛,那就是人也要成畜生。你们今日不拼命,后院那些婆娘孩子,便全给人糟践了!”
其实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这些奴仆都拿起刀枪守御。
只因为后院里不只有王的妻妾儿女,也有他们自己的妻女,而一旦外头的人冲进来,人家可不管什么主仆贵贱,只要是个女人都要玩死的。
于是这些人咬着牙,跟着王忠武堵在前院。
外头撞杆又一次砸在门上,铁皮包着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门闩已经被震得弯了。
王忠武朝墙头喊:
“弩手,射撞门的!”
墙上几名王氏家兵立刻探身射箭。
羽箭落下,撞杆旁边几个幽州兵应声倒地,可后头的人立刻补上。
这些幽州兵也已经是彻底癫狂了。
有人肩上还插着箭,却仍旧红着眼睛怒吼,有人被射中了眼睛,捂着眼睛滚在地上,旁边人连看都不看,只从他身上踩过去。
前门一时撞不开,后巷那边反先出了事。
十几个幽州兵从隔壁宅院翻过墙来,直接跳进了王宅西夹院。
他们落地时很轻,显然也是惯偷惯抢的老兵,本想从夹院绕到内宅,没想到刚落地,便被守在井边的两个马夫看见。
那两个马夫一个拿草叉,一个拿柴刀,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冲上去喊人。
第一个幽州兵挥刀砍倒拿柴刀的马夫,第二个却被草叉扎中大腿。
院中顿时乱起来。
后面又有几个幽州兵从墙头跳下,和马夫、仆役厮打在一起。
这种地方已经没有阵势可言,只有人贴着人乱砍乱捅。
一个仆役被刀砍中肩膀,疼得大叫,却死死抱住敌人的腰,把人往井边拖。
两个人一起撞在井栏上,幽州兵刚要挣开,旁边一个老仆举起春米的木杵,对着他的后脑连砸三下。
血溅在井栏上,触目惊心。
可翻墙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西夹院守不住了。
王忠武听见后头乱声,立刻晓得坏事。
若让幽州兵从夹院绕进内宅,前门守得再好也是白费。
他当机立断,点了七个人:
“跟我走!”
有人问:
“前门呢?”
王忠武道:
“前门留给他们顶。”
说罢,王忠武提槊往西夹院奔去。
才过月洞门,便见两个幽州兵正拖着一个仆妇往墙角去,那仆妇头发散开,双手死死抓着门柱,指甲都劈了,嗓子已经哭哑。
王忠武眼中顿时血红,冲过去一槊刺穿其中一人的后心。
另一个幽州兵回头,还没来得及举刀,王忠武身后家兵已经扑上去,几刀砍在脖颈和肩上,直接将头都砍得剩个皮粘连在脖子上了。
仆妇跌坐在地,浑身发抖,而看到那尸体,更是又惊慌乱叫。
王忠武没有扶她,只骂道:
“还不快滚到内院!”
那仆妇连滚带爬地跑了。
此时西夹院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地上有幽州兵,也有王宅仆役。
一匹马在马厩里受惊,踢断了栏杆,冲出来时撞翻两人,随后被一个幽州兵一刀砍在脖子上,马血喷得到处都是。
王忠武带人杀过去,硬是把翻墙进来的幽州兵又压回墙边。
可前门终于在这时候破了。
门闩终于坚持不住,才发出一丝崩裂声,就被外面再次大力夯,直接撞开了半扇门。
外头幽州兵发出一阵大叫,顺着门缝往里挤。
守在影壁后的家兵举着弓弩,对着最前头的就射,可终究是人太少了,效果并不突出。
一个幽州队头举着盾冲进门内,身后十几个人跟着涌入,影壁前顿时成了血场。
王宅的仆役们原本还想用长杆和刀顶住,可幽州兵甲厚刀利,一冲进来,便把他们砍得节节后退。
有个赶车的壮汉抢着车轴,连砸倒两人,可第三个幽州兵从侧面一刀捅进他肚子。
车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此刻肠子都已经滑了出来。
可这壮汉竟没有立刻倒下,而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车轴砸在对方脸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前院失守之后,幽州兵像水一样灌进来。
他们一进宅,便不只是为了杀敌了。
而是推门翻箱,搜寻宝器和女眷。
这时候,人便不是人了,而是欲望的奴隶。
有兵冲进库房,拿刀劈开箱子,看见里面是衣料,便骂一声,又把绢维在身上。
有人闯进仆役房,只翻出几串钱,却笑得满脸残忍。
也有人听见女人哭声,立刻丢下手里的宝器,往声音传来的屋里冲。
于是,屋中很快传来挣扎和撞倒器物的声音,以及呜咽声和哀嚎声。
隔壁屋里,一个年轻女婢从门里冲出来,衣襟已被扯开,上身赤裸,没跑两步便被后面的冲上来的幽州军给抓住头发拖回去。
所有人都在放肆的大笑,用他们的武力宣泄着野兽般的欲望。
旁边有王宅家兵想救,却被三个幽州兵围住乱刀砍翻,最后直接砍成了肉泥。
这一下反而更刺激了乱兵。
刚杀完人的幽州兵,索性将刀上的血往墙上一甩,哈哈大笑,随后用沾血的手直接将廊下挂着的帘幕扯下,包在了自己身上,癫狂大笑。
有人从库房里抱出一只铜镜,举到脸前照了一下,看到镜中自己满脸血污,竟觉得有趣,便转头朝旁边人笑骂:
“像不像鬼?”
旁边袍泽笑回道:
“鬼也没你我这般快活!”
于是两人一同大笑。
鲜血从廊庑下一直流到台阶下,被无数双靴子踩得越发滑腻。
有个幽州兵提着一个女人头,赤着上身从地上爬起来,因没注意,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来后恼羞成怒,竟一刀砍在旁边已经死透的女眷身上,骂道:
“贱婢,死了还伴老子!”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真是人生常恨,水常东,世间又有多少真慈悲可言呢!
而在这片宅邸的小世界中,大难倾覆的这一日,即便是集合人世富贵、荣耀的贵人都不能免,又何况是普通人呢?
此时,厮杀中的一角,明显是一处奴仆所居的地方。
按道理这里本没什么值得这些幽州武士们劫掠的。
可正如这处深深大宅分三六九等,在幽州军也是分上下的。
上者自然能掠贵院,下者自然也只能欺凌那些底层的奴仆。
中院的几间偏房已被撞开了。
有老仆妇躲在柜后,被人拖出来时,怀里还抱着一个小木匣。
她以为这些兵是要钱,便哭着把木匣递出去。
可那幽州兵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不过是几支银簪、两贯铜钱,顿时啐了一口:
“就这点?”
老仆妇连连磕头,说这是她一辈子积下的东西,只想求放过他们一家。
那兵听完,反倒笑了,一脚踹在她肩上:
“一辈子就这点,也是可怜咯?”
而随行的另外一个兵子,则发现了屋角缩着的两个年轻婢女,明显是老仆妇的女儿。
那两个婢女抱在一起,抖如筛糠,连哭都哭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