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唱片区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陈楚声停下演奏,抬头朝这边望来,视线掠过郝运,最后落在秦月脸上,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郝运也抬手回应,随后转向秦月:“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嗯?”
“《我在故宫修文物》第二集明晚播出,央视给了我们十五秒口播广告位。”郝运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秦月面前,“你看看这个文案。”
纸上只有两行字,手写体,墨迹未干:
【文物会呼吸。
你,听见了吗?】
秦月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郝运补充道:“不是煤运娱乐的广告,是故宫博物院授权我们做的公益传播。他们说,如果文案通过,明晚八点零五分,这十五秒会出现在节目片尾字幕滚动时——没有logo,没有slogan,只有这句话,配钟谷庭镜头里一只修复中的唐代铜铃特写。”
秦月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铅笔涂画的痕迹:一个简笔画的耳朵,耳蜗里蜿蜒生长着藤蔓,藤蔓尽头开出一朵半透明的铃兰。
“你画的?”他问。
“陈楚声画的。”郝运坦然道,“他听完文案,随手在剧本边角画的。我说这比文案更有力,他就撕下来给我了。”
秦月将纸片缓缓翻正,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的笔画凹痕。良久,他呼出一口气:“……这十五秒,值十个亿。”
郝运笑了:“那得看观众愿不愿意,为一句问话,多停留十五秒。”
话音刚落,门口风铃轻响。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牛皮纸包裹的旧书走进来,头发梢还沾着细雪。她径直走向唱片区,在陈楚声面前放下包裹,小声说了句什么。陈楚声点点头,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中国音乐史纲》,扉页写着“赠陈楚声同学:愿你永远听见泥土里的鼓点——1983.9 师范大学附中音乐组”。
女生转身时,看见吧台边的郝运,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站在离秦月两米远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郝总,秦总……我是传媒大学录音艺术系大四的,上周参加了煤运娱乐校园大使面试。今天来,是想问……混凝土唱片,招不招实习生?”
郝运没立刻答,而是看向秦月:“你觉得呢?”
秦月望着女孩冻得微红的鼻尖,又看了看她怀里那本旧书,忽然想起早上官微汇报时提到的——明年春招,要给应届生留出五百个名额。
他端起酒杯,杯中冰块已化尽,酒液澄澈如初。
“招。”秦月说,“不过得先通过‘静音测试’。”
女孩眼睛一亮:“什么测试?”
“明天下午两点,来店里。”秦月指了指唱片区,“陈老师会放一张未标注曲名的黑胶,你听完,写出你听到的第三段副歌里,小提琴声部第十七小节的弓法标记。”
女孩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好!我一定来!”
她转身跑向门口,风铃再次响起,雪花乘隙飘入,在暖风里瞬间消融。
郝运望着她背影,忽然说:“秦月,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秦月颔首:“平原市矿务局招待所,你穿着工装裤,拎着半箱啤酒,说要跟我谈‘文化赋能矿山’。”
“那时候我觉得,文化是镀金的壳。”郝运转动酒杯,“现在才明白,它其实是矿脉本身——埋得深,采得慢,但挖出来,是整座山的重量。”
秦月静静听着,直到萨克斯旋律第三次重复主旋律,音符如雪落无声。
他忽然起身,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支银色金属笔,在吧台垫纸上写下一行字:
【静音协议启动日:12月1日】
然后推到郝运面前:“这行字,加在广告结尾。”
郝运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向秦月。两人视线相接,无需言语。
窗外,雪已覆满车顶,整条亮马河路寂静无声。
吧台灯暖黄,酒液微漾,钢琴声又起——这次是陈楚声即兴的《雪落无声》,左手低音区持续重复着同一个五度音程,右手旋律如碎玉坠地,清冷而坚定。
郝运拿起笔,在“12月1日”后添了两个字:
【等你。】
秦月没说话,只是将杯中最后一口曼哈顿饮尽。
苦味散尽,余甘漫过舌尖,像某种漫长跋涉之后,终于抵达的、尚未命名的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