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祖山第三日!
天上并无日月,只有两轮明镜高悬,证明此时仍是在彻觉神室中。
陈灵洗仍旧躲在那棵蓊蓊郁郁的大树之上,便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狸猫,纹丝不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缓,气海中那一汪灵池却在藏锋法的遮掩下缓缓流转,将他的五感提升到了极致。
他仍在吐纳、行炁,不像其他修士那般寻觅祖山之气。
便在这一刻,远处忽然有震天声响传来。
那声音初时极远极微,便如天边滚过的一道雷,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变作了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座祖山在这巨响中微微发颤,星光摇晃,山峦轰鸣,那棵大树也在这震动中簌簌发抖,叶片上的露珠被震得簌簌落下,打在他的肩头。
陈灵洗睁开眼眸,骤然起身。
“此处异动之地,据此百余里,见游覆盖不及,还要再靠近些。”
此时那远处异动,必然吸引许多寻真之人,陈灵洗不在隐藏灵炁,运起灵炁漩涡,配上厚重玉气,速度提升到全盛,直去那异动之地!
直至到了那异动之地三十里处.......
【见游!】
陈灵洗展开了见游状态。
视角便在这一刻骤然拔高。
他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化作一只无形的飞鸟,冲天而起,越过树冠,越过山脊,越过那片星光下的莽莽山林,朝那震天声响传来的方向飞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星光在身周流转如织,整片小洞天的景象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便如一幅被星光浸透的恢弘画卷。
他的视角落入了林宿日所在
要时间,陈灵洗便借着囊括林宿日的第三视角,将那片天地看了个真切。
林宿日正立在一处山脊之上。
他仍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一身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束玉带,发冠一丝不苟。
那张生得极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正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柄二尺玉剑悬在腰侧,剑身上隐隐有仙鹤虚影流转。
他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周身气魄烈烈如山。
可此刻,这位行炁七楼的人物,周身灵炁流转,仿佛戒备到了极致。
不远处,一个身着貂寺蟒袍的太监,已经死在那里,身首异处!
“方才那惊人巨响,是林宿日与这太监大战!”
“这太监也是寻真之人?又或者只是气血武者,借助灵气宝物,踏入祖山?”
陈灵洗心中疑惑。
恰在此时!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到了天穹之上又有异变。
原本群星高悬的夜幕,此刻忽然翻涌起来。
那些温润的星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遮掩!
其中有浓重的雾气在翻涌,那雾气色作灰白,层层叠叠地堆砌着,便如一面无边无际的高墙从天穹之上倒挂下来,将整片天穹都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之中,虚空云气萦绕,便如一片倒悬的云海在九天之上翻涌奔腾。
然后,陈灵洗看到了一只手。
他瞳孔微缩:“这雾气中有人!”
陈灵洗思绪未落,一只从虚空云气中探出来的大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便如一座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山岳,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能,朝林宿日当头压下。
那只手极大,便如同一座山丘!
五指之间有无数细密的云气在流转,那些云气便如活物般缠绕在指节之间,吞吐着华光。
掌心处更有一道道粗如虬龙的灵光在翻涌,那灵光色作青碧,凝练得近乎实质,每一条都蕴含着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大学尚未完全落下,那股磅礴的威压便已如一道无形的巨浪般朝林宿日当头罩下。
山脊上的碎石被这股威压震得簌簌发抖,细碎的石屑从岩面上剥离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微微发额。
林宿日脚下的山石寸寸龟裂,裂纹从他靴底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便如一张蛛网铺满了十余丈大地!
“这等力量......只怕是行炁九楼人物!”
陈灵洗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一只手掌中蕴含的力量实在太强了,远远胜过卢仲的剑气,奚远的长生桥!
林宿日已然登临七楼。
而且他刚刚炼化宝炁,手中又有那枚猛虎令牌与那柄二尺玉剑,底蕴非凡,绝非寻常行炁七楼修士可比。
他抬起头来,望着那只从天而降的巨掌,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那双深邃眼眸中反而燃起了两团刺目的金色火焰,火焰跳动之间,他周身灵炁便如被点燃了一般轰然爆发。
六真法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气海中那一汪灵池翻涌如沸,新炼化的那道宝更是在这一刻进发出难以想象的锋锐之气。
那锋锐之气无形无质,却锐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宿日想做什么?”陈灵洗心头微震。
林宿日并未硬撼。
他只是在那只巨掌即将压落的刹那,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是极淡极柔的一点微光,转瞬之间便已大,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将他的身影尽数吞没。
金光之中,陈灵洗看到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林宿日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神将虚影。
那虚影足有数丈之高,身披金甲,头戴金盔,面目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双威严的眼眸在金光中缓缓睁开。
那虚影一现,林宿日周身的气魄便骤然一变,一般昂然而起的烈烈气息从他身上喷薄而出,便如一尊神将,将临世间。
他一步跨出。
那一步跨出时,脚下的大地便轰然炸开,碎石飞溅如雨。
他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在那只巨掌压落的瞬间横跨出许多距离,堪堪避开了那毁天灭地的一掌。
巨掌压落,轰在山崖之上,将整片山崖都拍得四分五裂,碎石滚入深渊之中发出沉闷如雷的回响。
烟尘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灰黄。
林宿日落在一处突出的崖壁上,衣袍猎猎,周身金光未散。
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穹之上那片翻涌的云雾,眼中那两团金色火焰跳动了片刻,随即缓缓敛去。
而那天上云雾,也在这一刻被拨开了。
云雾翻涌之间,一艘天舟显露出来。
那舟通体莹白,不知是以什么材质炼成,舟底离云面尚有丈许距离,却并不坠落,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舟首立着一个人。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目光,看清了那人。
那是一个女子,面如少女,气质雍容华贵。
她身着一袭白华服,便如将天边最绚烂的那一抹晚霞裁了下来,披在身上。
正是淳贵妃!
淳贵妃背负双手,立在天舟之上,那双丹凤眼里透着一种与面容截然不同的漠然,便如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可她此刻的气色却并不如往日那般从容。
她的面色依然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眉心处那道被萧长律留下的疤痕虽已淡了,却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周身那原本该是煌煌不可视的灵光,此刻也黯淡了许多,便如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陈灵洗心头微动:“看来容淳的伤还未曾痊愈。
“只是......她伤势未好,为何气魄却如此强大,方才那一掌的杀力,也强的不像话,比起那日萧长律一掌,也不遑多让!”
陈灵洗大为疑惑。
行炁八楼,绝不可能如此强大。
此等战力,恐怕恐怕可以比肩朝天修士!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宿星石幻景中,他看到的那一抹落在淳贵妃身上的奇异光辉。
“难道是那光辉的缘故?”
陈灵洗心中揣测。
而淳贵妃此刻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宿日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又是你这道下学宫弟子?”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能躲过我随手一掌,也算有些本事。”
她话音未落,右手便又抬了起来。
那只手极白,白得便如浸在清水里的羊脂玉,指节纤细而匀亭。可就是这只看似柔美的手,抬起时却带起了一阵狂风,五指微张,朝林宿日的方向虚虚一握。
这一握之下,林宿日身周数十丈之内的空气便骤然凝固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朝他捉来,要将他整个人握在掌中捏成齑粉。
林宿日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
金光暴涌之间,他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般从那只无形大手的缝隙中穿了出去,衣袍被那股恐怖的压力压得向后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竟再度躲过了淳贵妃的一击。
可陈灵洗却能清楚的看到,林宿日的面色已比方才白了几分。
那枚猛虎令牌上的金光也黯淡了些许,显然催动这宝物对他灵炁的消耗极大。
淳贵妃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漠然的模样:“有些本事,但也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她正要再度出手,林宿日却已转身便走。
他脚下灵炁勃发,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般朝远处掠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之间便已掠出数百丈开外。
“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淳贵妃立在天舟之上,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淡金流光,正要继续追击。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之音!
那轰鸣声初时极远极微,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变作了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灵桥从虚空中轰然而至,那桥身足有数十丈长,便是从那席家奚远的长生桥神通。
奚远端坐在那座巍峨的灵桥之上,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目寻常,唯独一双眼眸深不可测,瞳孔深处隐隐有极淡极柔的灵光在流转。
那座长生在他身下便如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吞吐着沉浑厚重的灵光。
长生桥横贯长空,便如一柄无形的巨剑斩落,直直朝淳贵妃撞去。
桥身过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环,朝四周层层排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与此同时,远处又有一道凛冽的雷霆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气色作淡金,剑意之盛足以让寻常修士的眼睛都被刺得生疼。
剑气肆溢而出,便如一道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雷霆瀑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朝淳贵妃斩来。
卢白仲。
他伤势似乎好了许多。
他那一身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银白长剑已出了鞘,剑身上淡金色的雷光流转如沸。
他整个人便如一道人形雷霆,衣袍猎猎,雷光烈烈,威势一时无两。
便在此时,七八道灵炁气息轰然而起。
那些灵波动有强有弱,强的已臻至行炁六楼甚至七楼,弱的也有行炁五楼的修为。
他们从祖山各处冲出,或御空而行,或贴地飞掠,或化作一道灵光破空而去,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淳贵妃。
陈灵洗心头一震:“在此时的祖山中,众人继续围杀淳贵妃!”
这一幕他在彻觉中已然见过类似的情景,可当真真切切地看到时,仍觉得热血翻涌。
淳贵妃立在天舟之上,看着那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的修士,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便如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以为聚在一处便能撼动参天大树?”
她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可就在她按落的刹那,方圆百丈之内的云气便骤然凝固了。
那些云气转瞬之间便化作无数道如儿臂的云索,从四面八方朝那些冲来的修士缠去。
紧接着,淳贵妃手中灵光亮起,灵光之中雾气翻涌,一道白的光柱从其中喷薄而出,直直朝奚远那座长生桥撞去。
光柱过处,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长生桥确实乃极强的术法,可这里不是阕十星!”
淳贵妃声音悠然。
奚远眉头一皱,长生桥骤然加速旋转,桥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道厚重的灵光屏障,与那道白光柱撞在一处。
轰隆一声巨响,灵光四溅如雨,长生桥被撞得剧烈震额,桥身上的灵光屏障寸寸碎裂,可那道白光柱也被桥身上进发的灵光消磨殆尽。
与此同时,卢白仲的雷霆剑气已到了淳贵妃身前。
淳贵妃只是微微侧首,左手抬起,五指微张,便有一道灵光屏障在她身前三尺之处凭空生出。
那道屏障呈淡金色,表面隐隐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坚不可摧。
雷霆剑气撞在屏障之上,炸开一团刺目的淡金光芒,可屏障竞纹丝不动。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划一,便如千百人同时踏在地上,震得大地都为之发额。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循声望去,便见远处一面大桥铺展开来。
那幡极大极高,幡面呈暗红色,幡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幡身悬在半空中,幡下正是那一位少年将军。
那少年将军体格魁梧,面容冷峻,同样身后背负着一座大幡。
那幡比寻常士卒的大幅更大出数倍,幡面上的纹路也更加繁复精妙。
他立在那三百银骨之前,周身气息摄人心魄。
“娘娘,郑无争听命!”
少年将军身后,三百银骨同样背负大幡,三百面暗红大幡迎风招展。
那三百人步伐整齐划一,便如一个人一般,气血滚滚如狼烟,蒸腾而起,将这山间映得一片赤红。
陈灵洗清楚的看到,那三百面大桥彼此之间竟有灵光流转,便如三百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三百银骨的气血顺着大桥汇聚,又涌入那少年将军体内。
那少年将军身上的气血被加持到了极致。
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便如一座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只见他凌空跳起,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拳锋破空时空气被震出道道波纹,波纹过处山石碎裂、草木成灰,便如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咆哮而去!
这一拳轰向了奚远那座长生桥。
拳与灵桥碰撞,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恐怖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将周遭数百丈之内的云雾都震成了虚无。
“杀!”
卢白仲声音传来。
他手中长剑翻转,剑身之上淡金色雷光大盛。
剑光过处空气被无声地剖开,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真空裂隙,直斩淳贵妃。
一时之间,术法纵横,气血翻涌,刀光剑影交织碰撞,激出一道道遮天蔽日的灵光与血芒。
那光芒太盛了,盛得便如数十轮大日在这山中同时炸开,将整座山岳都染成了一片扭曲的光海。
各方势力围着淳贵妃疯狂厮杀。
有人术法被破,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有人大幡碎裂,被残余的灵光扫中,闷哼着跌落在地。
有人则借着术法的掩护,从侧面朝淳贵妃发起偷袭。
可淳贵妃立在那天舟之上,周身灵光虽黯淡了三分,却依旧从容不迫。
她十指连弹,一道道术法便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泼洒而去,将那些围杀她的修士逼得连连后退。
这山,一时之间竟然乱作一团。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头翻涌不止,气海中那一汪灵池也仿佛受到了战场上那股恐怖灵炁波动的牵引,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这淳贵妃,强得匪夷所思,如此强横,又有谁能够与她争夺母气?”他在心中暗想。
可恰在此时,天地忽而再度生变。
山那一座天池之中,水汽忽然升腾而起。
那天池悬在半空之中,澄澈如碧,星光洒落在池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可就在水汽升腾而起的刹那,水汽与天上星光交汇。
那交汇之处,竟亮起了一团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光太亮了,亮得便如一轮真正的太阳在天池之上轰然炸开,光芒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山石、穿透了这天地之间的一切阻碍,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紧接着,一股灵机猛然爆发。
那灵机便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潮汐,从天池的中心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潮汐过处,天地俱寂!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战场上那震天的轰鸣声、修士的怒喝声、术法碰撞的爆裂声,在这一刻尽数被吞没殆尽。
一切光芒都黯淡了。
那些璀璨的术法灵光,那些冲天而起的气血狼烟,那些翻涌如沸的灵炁波动,都在这灵机潮汐的冲击下便如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虚无,便如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幕布将这世界的一切都遮了起来。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即便是林宿日这等已修成神识的行炁七楼修士,此刻也根本如同落在一片虚无之中,不曾有任何感知。
他的神识探出,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一毫的反馈都收不到。
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便如置身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海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股灵机潮汐是什么?”
陈灵洗心中惊异。
这灵机潮汐太诡异了,诡异到便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天地之间的一切法则都暂时抹去了。
他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听到的只有一片死寂,感知到的只有一片混沌。
可就在这片虚无之中,战场上的众人并未停止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