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能够借助之前的印象,疯狂运转灵炁,以阻挡、躲避那些灵机潮汐之前,淳贵妃袭来的术法神通。
因为淳贵妃的术法在潮汐爆发之前便已放出,此刻虽被潮汐遮掩了光芒与声响,可那些术法本身却仍在虚空中飞行,仍在朝既定的目标斩落。
“退!”
林宿日周身灵炁翻涌,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
他身形一晃,便已朝侧面掠出数十丈,堪堪避开了几道从虚无中射来的灵光。
卢白仲手中长剑翻转,剑身上淡金雷光虽被潮汐压得黯淡了三分,却仍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那些袭来的术法——斩碎。
奚远端坐在长生桥上,桥身灵光虽被潮汐压得几近于无,可那座桥坚不可摧,硬生生扛住了数道术法的冲击。
那少年将军则更加悍勇。
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三百面大幅加持下的恐怖气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在他体表凝成一层厚达数寸的血色罡罩。
那些袭来的术法撞在罡罩上便如雨点打在铜钟表面,激出点点涟漪,却连那层血色都无法穿透。
众人都是修行之辈,反应奇快,余波过后各自散开,伤者寥寥。
“这灵机潮汐,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陈灵洗眼神灼灼,顿时回忆起来。
“淳贵妃应当也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陈灵洗身在见游状态,并未被这灵机潮汐波及。
他的感知仍旧敏锐,他的目力仍旧清晰。
“必须回忆起这灵机潮汐,是何时发生的。”
他脑海中疯狂回想以林宿日视角之下,方才那天地变化。
第三视角之下,周遭的变化被他细致回忆起来。
远处天池水雾升腾,那水雾初时只是极淡极薄的一层,转瞬之间便已大盛,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白色水柱,直贯云霄。
水柱与星光交汇之处,便如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就在那水雾升腾,星光交汇的同一瞬间,下方溪涧之中正好飘来一根浮木。
那浮木约莫三尺来长,碗口粗细,不知是从哪处山林中被山洪冲下来的,树皮早已被水泡得发软,表面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它在溪涧中随波逐流,飘飘荡荡,便如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然后,它撞在了水中一块石头上。
浮木撞上石头的刹那,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便如有人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在方才那震天动地的战场上根本无人留意。
可陈灵洗在见游状态中,五感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那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在他脑海中便如一道惊雷炸开。
“可以以此为锚点,记录这一次神秘的灵机潮汐的时间!”陈灵洗思绪灼灼。
他死死锁住那浮木撞上石头的画面,锁住那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锁住那一刻从天池中升腾而起的水雾、从星空中洒落下来的星光,以及那般席卷天地的灵机潮汐爆发时天地间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这潮汐如此不凡,几乎遮蔽了所有人的神识、感知。
既如此,我只需记下灵机潮汐发生的细致时间,便可以......”陈灵洗思绪即此,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思绪纷飞,心中杀机盎然:“若有机会,趁此灵机潮汐,杀淳贵妃!”
这个念头便如一簇被点燃的烈火,在他心头轰然烧起。
他从不曾忘记父母双亲在刑场上被斩去头颅的那一幕。
那鲜血被雨水冲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消到他的脚下。
他从不曾忘记淳贵妃在镜宫中看着那些被踩死的蝼蚁时,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
如今他终于有了一丝机会。
“蝼蚁之灾......便是不能杀她,也可让她无力窃夺祖山母气!”
便在陈灵洗思绪翻涌之时,灵机潮汐忽然开始消退了。
那股席卷天地的虚无便如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消散。
光芒从虚无中重新透出来,声音从虚无中重新响起来,感知从虚无中重新涌回来。
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陈灵洗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到战场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原本喧嚣的战场上空无一人。
那些方才还在围杀淳贵妃的修士,此刻都已散得干干净净。
有人在潮汐之中受了伤,借着潮汐的遮掩悄然退走。
有人在潮汐之中耗尽了灵炁,不敢再停留片刻。
也有人大约与林宿日怀着同样的心思,不愿在此时与淳贵妃正面硬撼,便趁着潮汐的遮掩退入了山林之中。
就连林宿日,都在短短的时间里飞出了数百丈。
他周身灵炁流转,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密林之中。
此刻,他甚至没有去寻那些围杀淳贵妃的寻真之人,而是转头望向远处那座悬空的天池。
陈灵洗便借着林宿日的双眼,也朝那天池望去。
灵机潮汐之后。
天池之上,星光与雾气交汇之处,竟然勾勒出几行文字。
那些文字并非寻常的墨迹,而是由星光与雾气本身编织而成,便如有人以星光为笔,以雾气为墨,在天池上空挥毫泼墨。
每一个字都泛着温润而明亮的星光,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字迹清瘦有力,笔锋如刀。
陈灵洗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母气玄机,饮下可髄海翻银,百窍生潮,一身百骸,如旧鼎换新胎,乃为灵窍之姿!】
【母气有灵,欲得灵窍,需行过万机妙乘之阵!】
万机妙乘之阵?
陈灵洗眉头微皱,不知何为万机妙乘之阵。
而那天池中,忽有灵光起,仿佛一道门户,正在等候众人。
陈灵洗似有所悟:“祖山母气便在那门户之后!”
便在此时,十几道灵光或在地上,或在天上,朝那天池门户冲去!
那些灵光有强有弱,快的便如流星赶月,慢的也如飞鸟投林。
他们在潮汐消退的第一时间便已反应过来,不等那文字完全消散,便已朝那天池蜂拥而去。
陈灵洗岿然不动。
他仍旧借着林宿日的视角,安然坐在那片密林之中,目送着那些灵光朝那天池冲去。
林宿日同样如是。
只见他周身灵炁再度翻涌,整个人便如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般跃上半空,朝着那天池直直飞去。
林宿日化作一道金光,掠过长空,衣袍猎猎作响,转瞬之间便已到了那座悬空天池的上空。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便没入了那片池水之中。
陈灵洗的视角也随之沉入天池。
当林宿日落入了天池,陈灵洗顿觉周遭景象再度大变。
原本澄澈如碧的池水在他身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片虚无比方才那灵机潮汐中的虚无更加玄妙,更加诡异。
虚无之中,有无数灵机丝线在流转。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色作淡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虚空,便如一张无边无际的蛛网。
丝线之上,有无数妙法阵图在沉浮。那些阵图有大有小,有简有繁,各自散发着不同的灵光。
有的阵图像一轮大日,光焰流转,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有的阵图则如一轮冷月,清辉皎皎,幽冷静谧;还有的阵图则如扭曲的蛇、盘绕的藤、交错的闪电、重叠的山峦,形状各异,玄妙莫测。
这些灵机丝线与妙法阵图交织在一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竟构成了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法。
那阵法不知有多少层,每一层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修行至理,每一层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参悟数十年而不得其门而入。
陈灵洗只觉自己的心神被这座阵法彻底住了。
他曾参悟过清妙枢气之阵第一次,那阵法繁复精妙,有七百三十道法阵印决之多,阵眼便有九处。
可他此刻才发觉,与眼前这座万机妙乘之阵相比,那清妙枢气之阵第一层实在浅薄。
他仔细感知那些丝线与阵图,试图从中寻出些许端倪,可越是感知,便越是心惊。
“说是阵法,倒像是一处考校之地,并非考校阵法之道,而是考校道途。”
“这等阵法究竟是何人所布?能够布下如此繁复阵法的人物,又该是何等修为?”
他惊叹之余,视角始终紧锁着林宿日。
却见林宿日负手立在这片虚无之中,衣袍的下摆在虚空中微微拂动。
他周身灵炁缓缓流转,眼中那两团金色火焰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灵机丝线,扫过那些沉浮不定的妙法阵图,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眼中忽然有金光流动。
那金光初时只是极淡极微的一点,转瞬便已大炽,从他瞳孔深处进发出来,将他整双眼眸都燃成了目的灿金色。
金光流转之间,他的神识便如一张无形的网般铺展开来,朝周遭那些灵机丝线与妙法阵图探去。
然后,他忽然踏步。
那一步踏出时,陈灵洗几乎以为林宿日是在胡乱行走。
可林宿日这一步,却踏得出奇地精准。
他落足之处,恰好是两道灵机丝线的交叉点,那些丝线在他脚下交错而过,却连他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身形一晃,又以极其玄妙的步伐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落在阵法最为关键、最为安全的节点之上。
那步伐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修行至理。
阵图在虚无中生出万种变化。
方才还平静如水的阵图在林宿日踏入之后便骤然翻涌起来,那些沉浮不定的阵图像是被人惊扰了的蜂群,疯狂地旋转、变化、重组。
可林宿日竟悟性逆天,不论阵图如何生出变化,他都能精准走到合适的节点。
每一次变阵,他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出恰到好处的一步,或左或右,或前或后,连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曾有。
陈灵洗越看越是心惊,心中不由惊叹:“这林宿日是真正的天骄,也许如此多的寻真之人,论及天赋、悟性,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怪不得他的师门长辈,说他有金之姿!”
“如今往生至此,不再是之前的躯体,悟性却仍在。”
陈灵洗惊叹之后,心中不由暗自神伤。
“我比起这林宿……………多有不如!”
他乃是本土修士,虽修至行炁六楼,却始终未有过真正的师门传承,不曾受过真正的道法教导。
如今面对这万机妙乘之阵,他竟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懂。
那些灵机丝线的走向,妙法阵图的变阵,阵法节点的选择,在他眼中便如天书一般晦涩难明。
他虽然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清了这座大阵的每一个细节,却连一丝一毫的至理都参悟不透。
他心绪有些低落。
他看着林宿便如此破开阵法。
直至行到尽头。
虚无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初时只是极淡极微的一点,转瞬便已大炽,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清光。
清光之中,阵法终于破碎了。
那些灵机丝线寸寸碎裂,那些妙法阵图化作漫天的光,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天地之间,似有妙音传来。
那妙音清越悠扬,便如有人在九天之上抚琴,又如有仙人在云端诵经。
那声音穿透了虚无,穿透了阵法的碎片,穿透了陈灵洗的心神,在他脑海中回荡不休。
一道清气自天池中飞出。
那清气约莫巴掌大小,便如一缕被揉碎的月光,又像一团被拘在掌中的星辉。
它在虚空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息。
气息之中蕴含着极其厚重的灵机,每一缕都足以让寻常修士修为大进。
那道清气,落在了林宿日手中。
林宿日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便将那道清气握在了掌中。
那道清气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便如一头被驯服的灵兽,温顺地蜷缩在他的指缝之间。
陈灵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宿日掌中那一道清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便是祖山母气!”他在心中暗道,心中欲念丛生。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出这见游状态,冲去那天池之中抢夺母气。
旋即他又瞥见天上两轮明镜,想起此处乃是彻觉神室,他心下才安定下来。
便在此时,天池上的水雾忽然消散了。
那片遮蔽了天池的浓重水雾便如被人揭开了一层纱帐,缓缓退去,露出了诸多人影。
那些人影悬立在天池上空,又有人踏水而立,有远有近,有高有低,各自散发着强大的灵波动。
奚远端坐在那座巍峨的长生桥上,道袍猎猎,桥身灵光流转,将他衬得便如一尊端坐桥头的仙神。
他的目光落在林宿日手中那一道清气上,眼中古井无波。
卢白仲立在不远处,一身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银白长剑已归了鞘,可剑鞘上仍有极淡极微的电弧在跳跃。
他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孔上难得地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还有那少年将军,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三百面暗红大桥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凌空而立,双拳紧握,拳锋上血光吞吐不定,便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正冷冷地打量着林宿日。
又有二位大周寻真之人,便是之前联手对抗卢白的那两位行炁七楼修士。
此刻这二人面色苍白,灵炁波动紊乱而虚弱,显然是在之前的厮杀中受了不轻的伤。
还有那朝飞冶。
他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只露出一双苍白得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的身形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便如一缕将散未散的黑烟。
还有许多生面孔。
那些生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气度不凡。
他们有的灵炁翻涌如沸,有的气息收敛如渊。
他们立在天池上空,或远或近,或高或低。
甚至极远处,淳贵妃踏空而来。
她脚下那艘天舟已不知去向,她只是凌空而行,步履从容,便如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一般。
她周身灵光虽黯淡了三分,可那恐怖威压却丝毫未减。
她那张面如少女的脸上挂着极淡极冷的笑意,便如在看一群在她掌中跳舞的跳梁小丑。
他们都看着林宿日。
那些目光中有的满是覬覦,有的暗藏杀机,有的平静如水,有的怒火中烧。
可不论是什么目光,它们都锁定着同一个目标——那个立在虚空之中,掌托母气的年轻人。
林宿日面色不改。
他将那道清气收入掌心,五指微找,清气便没入了他的袖中,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修士,眼中没有任何惧色。
然后他化作一道金光,朝远处掠去。
那金光快得惊人。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将他的速度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众人也在这一刻动了。
术法、神通大作,便如数十道洪流同时爆发,朝那一道金光追去。
奚远的长生桥横贯长空,便如一道从天而降的石虹,朝林宿日当头罩下。
卢白仲的雷霆剑气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匹练,直斩林宿日的后背。
那少年将军凌空跃起,一拳轰出,拳罡破空时便如一头咆哮的血色巨龙。
朝飞冶的黑雾翻涌如沸,化作万千道细密的黑丝,从四面八方朝林宿日缠去。
那两位大周修士,那诸多生面孔,以及极远处缓缓踏步,却每一步都跨过数十丈之遥的淳贵妃,皆在同一时刻出手。
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招。
可林宿日只是将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催动到了极致。
他身后那尊神将虚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了几分,金甲之上金光流转,那尊虚影抬起双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这一按之下,一道厚重的金光屏障便在他身后凭空生出,将那些袭来的术法神通尽数拦下。
轰隆隆隆!
术法碰撞的巨响震得整座天池都为之发颤,灵光四溅如雨,气浪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那金光屏障在数十道术法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着,却始终不曾碎裂。
林宿日借着这一瞬之机,已掠出千丈开外,转瞬之间便没入了远处的群山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见游破碎。
陈灵洗见游就此结束。
他从见游中醒来时,仍盘膝坐在那棵大树的枝桠之上。
他望着远处那座悬空的天池,望着天池上空那些仍在逡巡不去的气息,眼神闪烁。
林宿日是第一个闯过这阵法,夺得母气的人物。
可这并不意味着一切业已落定。
“林宿日暂得母气,却仍未炼化!既如此,我便有机会!且静待事情发展!”
见游破碎,可他眼中却仍有金光闪烁。
“我乃本土修士,道途浅薄,不通道机………………”他盘膝坐在那处粗壮的枝桠上,望着远处那片星光下若隐若现的群山,心中自言自语。
“可那又如何?”
“林宿日得了那母气,却并不意味着他能留住母气!”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向那座悬空的天池。
此时天池上空,那些方才追击林宿日的气息已散去了大半。
有人追着那道淡金流光没入了远处的群山之中,大约是想要趁林宿日尚未炼化母气之际夺来,也有人大约不愿与那些强者正面相争,便悄然退回了天池周遭,隐匿在暗处等候机会。
天池之上,星光与雾气仍在缓缓流转,那些由星光与雾气编织而成的文字尚未完全消散。
陈灵洗从那棵大树上一跃而下,藏锋法再度催动到极致。
从外表看去,他便如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山间少年,混在那片星光下的山林中,毫不起眼。
他要做那静默的黄雀,等到时机成熟,便尽力一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