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彻底想通了。
“这些强者似乎碍于淳贵妃之前展露的强大力量,生出忌惮!虽有觊觎之心,却未敢出手。
他缓缓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天穹之上那两轮高悬的明镜。
金与银白的光华交相辉映,洒落在这片星光构成的小天地中。
陈灵洗念头忽转。
“我身在彻觉神室之中,何惧之有?已然获取了如此多的信息,算到了如此多的先机。
如今祖山母气在林宿日手中,奚远与他正互相牵制,淳贵妃正处于异宝蓄力的虚弱期,而未来局势瞬息万变!
若再行躲在这暗流之下,只求苟全,反而帮助不大了。”
他眼中那两团平静的火焰,骤然亮起来。
“不如亲自下场,搅动这浑水,将局势彻底打乱!看看在这彻觉神室中,是否能得意想不到的机缘!”
“既如此......”陈灵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神识微动,已然沟通了藏于鸿洞袋中那几样底蕴。
他感知着周遭湍急的水流,气海中那一汪灵池却在疯狂翻涌。
他不再隐匿,周身灵炁与玉气境界的气血同时爆发,脚下那块河中巨岩被他踏得四分五裂,借着这股恐怖的推力,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般,撞破水面,冲天而起!
这一刻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
他就这般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战场数百丈开外的一处山崖之上。
然后,他手中多了一道符箓。
【龙气宝符!】
三道得自席慕的符箓,陈灵洗已经用去了【天光宝相符箓】,还剩下这龙气宝符以及席玉符箓!
陈灵洗灵炁流转,催动龙气宝符!
“嗡——!”
一道极极重的龙游之声,骤然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空炸响!
那龙气宝符在他灵炁的疯狂灌注之下,骤然燃烧起来。
宝符燃烧所化的灰烬并未飘散,而是在虚空中疯狂旋舞,牵引着方圆数十丈之内的所有云气,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朝着他的头顶疯狂汇聚。
顷刻之间,一条由白色云气凝聚而成的十丈真龙,便在他头顶的虚空中凝聚成型。
那云龙鳞爪飞扬,栩栩如生,它张开巨口,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然后便如同一道白色的彗星,拖曳着长长的尾迹,挟着惊人的威势,悍然撞向了淳贵妃所在的那片云海!
与此同时,陈灵洗气海中的灵炁汇同那道玄之又玄的玄,一股脑地灌入了他的喉咙。
龙呵之术,至中微之境!
“容淳!”
一道比那龙吟更为厚重、更为霸道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整片天穹之上轰然炸响,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身受重伤,身上异宝尚未积累完成,如今你的实力,比起寻常行炁八楼尚有不如,竟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此言一出,虚空顿起波澜!
那条云气真龙大口一张,携着万钧之势,便狠狠地吞向了淳贵妃所在的那片云雾。
淳贵妃原本淡漠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变化。
她的眉头极为细微地挑起了一瞬,似乎是对这个胆敢直呼她名讳,甚至精准道出她虚实的神秘人物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但她并未有丝毫慌乱,只是抬起那纤细白皙的右手,食指微屈,向着那头狰狞扑来的云气真龙,如同弹去一片落叶般,轻轻弹指。
“嗤——!”
一道粗如儿臂的炽白光辉从她指尖骤然射出,速度快到撕裂了虚空。
那道光束精准地命中了那云气真龙的龙首,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灵光四溅!
那看似威势惊人的巨龙,竟被这一弹指间射出的光辉轻易洞穿,龙首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的云气四散而去。
可她这一出手,便再也无法维持那完美的平衡。
就在她弹指击溃云龙的那一刹那,始终如同鬼魅一般跟随在陈灵洗身后的席慕傀儡,早已得了主人的心意,无声无息地踏雾而出。
席慕此刻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燃着两点幽冷的寒芒。
他周身的灵炁爆发到了极致,一个庞大的气海漩涡在他身后骤然成型,强大的吸力将周遭的云气尽数搅动。
他整个人便借此冲天而起,速度快到在虚空中拉出了一道白色的尾迹,直直地向着淳贵妃本尊冲去。
同时他双手十指连弹,无数道粗如手臂的冰矛便从虚空中凝结,铺天盖地地朝淳贵妃攒射而去,那冰寒之气,将天舟周遭的云气都冻成了冰晶!
淳贵妃冷哼一声。
她那雍容华贵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不耐。
她右手手掌翻转,那柄灵光长剑便再次出现。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转,那长剑便化作一道凜冽到足以将天空都一分为二的巨大剑光,朝着身后扑来的席慕傀儡直直斩落!
“轰!”
剑光与那漫天的冰矛,以及席慕轰出的云气漩涡撞在一处,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巨响。
灵光四射,云气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涌,无数冰晶被那强横的剑光震成齑粉。
席慕傀儡被这一剑斩得倒飞出去,周身萦绕的雾气都黯淡了几分。
可是......比起之前那一场大战中,淳贵妃随手一掌便将林宿日逼得狼狈逃窜,轻描淡写便挡下奚远长生桥的恐怖灵炁而言......
她这一剑虽然依旧凌厉,却分明少了几分那股能碾压一切,让人绝望的霸道之气。
她变弱了!
那些蛰伏在暗处,如同群狼一般虎视眈眈的众位寻真者,自然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一声龙呵之音,也感知到了淳贵妃方才出手不同于之前!
但仍有人心中还有迟疑。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倘若那淳贵妃是故意隐藏实力,故意示弱,以此来吸引他们出手,之后又有后手,又该如何?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那云气兀自在翻涌。
可寻真人物终究极多。
其中不乏有胆魄极盛,自视极高,又极度自信的人物。
他或许会顾忌淳贵妃的威名,会算计其中的利害得失,但当他真正看到机会出现时,他那来自大天地贵修的倨傲与本性,便会压倒一切理性。
就比如那......卢白仲!
却见远处的虚空云上,一道压抑已久的淡金色雷霆,骤然炸响!
那雷光劈开了翻涌的云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金色。
在那雷光的正中央,一身白长衫的卢白仲踏剑而出。
他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孔上,此刻已没有了半分平日里那天真烂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冰冷杀机。
他看都未看那被击退的席慕傀儡一眼,眼中只有那舟上的淳贵妃。
他右手剑诀一引,脚下那柄雷光长剑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剑鸣,一道比方才更盛,更烈、更加凝练的雷藏剑术便升腾而起,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雷霆光柱,与那席慕傀儡的攻势一般,一往无前地杀向了淳贵妃!
“轰隆隆!”
剑光未至,那雷音,便已将整座天池都震得簌簌发抖。
淳贵妃翻掌之间,那华服之下的灵光化作一道繁杂的掌印。
那掌印迎风便长,化作一道覆盖数十丈方圆的巨大手印,朝那道雷霆剑气镇压而去。
雷光与手印,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天地都照成了一片惨白。
碰撞之后!
那道强横的雷光剑气与那只巨大的灵炁掌印,同时消散于无形之中,只留下漫天的光屑与紊乱的灵气乱流。
“果然!她的力量,不同于之前那般强横!”云气中有人惊呼出声。
“异宝积累?仔细看来,在淳贵妃身上,确实有一道极为隐晦的气机正在重新聚拢,但速度极慢,积累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在战斗中消耗的速度!”
另一个声音从更远处传来,语气中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这些人物,俱都来自大天地,是天资不凡的修炁之人。
若论眼力,见识与对时机的把握,他们绝不输于任何人。
之前不过是被淳贵妃先前的煊赫战绩所震慑!
如今淳贵妃露出破绽!
所有人就像是从一场迷梦中被惊醒,立刻运转各自的探知法门,目光越过那表象的威压,果然看清了淳贵妃身上那道正处于低谷,正在缓缓积累气机的异宝!
一时之间,无需再多言。
那大周那两位行炁七楼的修士最先按捺不住。
他们当即出手,周身灵炁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虚空中那翻涌的云气,被他们二人的灵机牵引,化作两道连接天地的巨大龙卷,一左一右,向着淳贵妃所在的天舟席卷而去!
有了人带头,暗中的众人便再无顾忌。
数道原本只是逡巡旁观的灵波动,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凶狠地向着同一个目标轰去!
各种术法神通,汇聚成一道五光十色的毁灭洪流,铺天盖地的砸向淳贵妃!
容淳立在那舟头之上,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柳眉终于极为不悦地皱了起来。
她右手一翻,一道更加璀璨的光辉洒出,将那两道声势浩大的云气龙卷击散,化作虚无。
她眼眸如电,瞬间锁定了方才那惊天龙吟的来源方向。
继而冷哼一声:“宵小之辈,妄图驱狼吞虎?”
淳贵妃看穿了陈灵洗的伎俩。
只见她身上华服的无风自动,灵光流转,那恐怖的威压再次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
她右手手掌翻转,那纤细白皙的五指在虚空中一抓!
周遭百丈之内的灵机与云气便被她强行摄拿而来,在她掌中疯狂地压缩、凝聚,继而再度化作一只比方才更加巨大、更加凝实、纹理也更加清晰的大手印。
这一次,这只大手印并非是迎向那些扑面而来的术法,而是被淳贵妃狠狠一拍,挟着一股必杀的意志,跨越了重重距离,狠狠地走向了方才陈灵洗运转龙呵之术时所站的那个位置!
“轰隆隆——!”
大地崩裂,山石飞溅。
那只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大手印,将那片山崖拍碎!
可仍不见陈灵洗的踪迹。
陈灵洗是何等狡猾怕死?
他在喊出那一嗓子、彻底搅乱了浑水之后,便早已收敛了所有气息,逃之大吉,远远地看到了数百丈之外的另一片密林之中。
他趴伏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之上,眼看着自己方才所在的那个位置被淳贵妃一掌拍成一片死地,看着那片崩裂的山石与冲天而起的烟尘,心中也不由暗暗庆幸。
“这娘们果然厉害,跑的晚点,我便死了!”
淳贵妃的含怒一击,果然非同小可,哪怕她处于虚弱时期,这仓促一的余威,也足以将他重创。
可恰在此时!
就在陈灵洗心神稍懈的那一瞬间,他脑中猛然一痛!
他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体内的灵运转都为之一滞,整个人险些从树干上跌落下去。
“神识杀伐之术!”
陈灵洗心中骇然:“淳贵妃还有后手杀我!方才那大手印中有气机探寻之术,淳贵妃以此寻到我的踪迹,又要以神识之术杀我!”
他还是低估了一个行炁八楼修士的手段。
此时在陈灵洗那因剧痛而变得模糊的脑海之中,隐约浮现出了一幅极为恐怖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只脚。
一只穿着锦绣花鞋、纤细而优雅的脚,正从一片模糊的天穹之上,缓缓地、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朝着地面上的一群密密麻麻的蝼蚁踩了下去。
那群蝼蚁在徒劳地挣扎,疯狂地逃窜,却如何也逃不出那只脚投下的死亡阴影。
在那只脚踩下的瞬间,陈灵洗只觉得自己便是那群蝼蚁中的一只。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卑微,将他彻底淹没。
他只觉浑身灵炁凝滞,气血冰凉,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彻觉要结束了?”陈灵洗咬牙。
旋即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借助那股钻心的剧痛,强行让自己保持一丝清明。
与此同时,他气海之中那一道“玄”,骤然闪光,与他自身的灵炁完美地合流在了一起。
陈灵洗强行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将灵炁重新纳入掌控。
他再次施展出了龙呵之术!
“呵!”
又是一道惊天龙吟!
但这一次,这道龙呵之术却并非是对外杀敌,而是在陈灵洗自己的耳畔轰然炸响!
那带着玄炁力量的龙吟之声,便如同一口被撞响的万古洪钟,在他自己的识海之中疯狂震荡,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那些金色的涟漪,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淳贵妃留在他识海中的所有残余神识、所有精神烙印,都寸寸绞碎,彻底震散!
“噗!”陈灵洗猛地吐出一口血,那血中带着丝丝缕缕的诡异灰色气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之前的清明与锐利。
他以龙呵之术,挣脱了淳贵妃的神识枷锁!
陈灵洗不敢有片刻停留,便立刻转身,将身法催动到了极致,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朝着林宿日与奚远二人方才消失的远处方向,疯狂遁去。
而在他身后,那被他一嗓子点燃的战场,早已是白热化的状态。
他成功了。
他只是付出了轻伤的代价,便将这祖山之中最危险的一个变数,成功地拖入了被众人围杀的泥潭。
淳贵妃此刻自顾不暇,根本再无心去追击林宿日,更没有余力来找他这个搅局者的麻烦。
一时之间,术法、神通齐动,祖山轰鸣!
而陈灵洗,他这只看似弱小,却最为狡猾的黄雀......
则趁着这螳螂与蝉激烈搏杀的绝佳时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远处的群山阴影之中!
“淳贵妃自顾不暇.....我身在彻觉之中,不需完全得到,炼化那祖山母气,只需让那祖山母气,落入我手中一瞬!”
陈灵洗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