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山母气已然落入林宿日之手。
陈灵洗向着林宿日消失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无声地行走在一片茂密的古林之中,继而抬头远望,视线越过层叠的树冠,投向这方小天地的边缘。
那里,仍然能看到浓厚的雾气。
那灰白的、翻涌如涛的雾气,便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高墙,从地面直贯天穹,将这方星光下的小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看来那祖山母气纵然被人取出,也未能改变这片天地分毫。”
陈灵洗收回目光,心中念头微动,周身灵机便已悄无声息地流转起来。
他身形微晃,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极淡极薄的玉色流光,贴着地面,向着林宿日方才远遁的方向疾掠而去。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遭的林木飞速向后倒退。
在这祖山之中,强者极多。
就在他掠出不过十数里时,便感知到头顶上空有一道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横贯而过。
那气息沉浑厚重,带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意,毫不顾忌地释放着灵炁波动。
陈灵洗借着林木的遮掩,微微抬头,便见一座巍峨的灵光长桥正从天际划过,桥身上那些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桥头之上,一道模糊的人影负手而立,道袍猎猎。
“奚远。
"
陈灵洗收敛气机蛰伏。
藏锋法在他体内运转到了极致。
中微之境的藏锋法在他周身构筑出一层近乎完美的无形屏障,将所有的灵炁波动、气血流转、乃至呼吸吞吐的细微痕迹都尽数遮掩。
除了奚远,这祖山之中,行炁七楼以上的修士绝非少数。
方才那天池之上惊天动地的一战,已然将这方小天地中蛰伏的强者们都惊了出来。
陈灵洗已感知到不下十道强横的气息在各处逡巡,他们或如奚远那般大张旗鼓地搜索,或如他一般隐匿迹,暗中窥伺,所有人的目标都是那极为珍贵的母气。
但最让陈灵洗忌惮的,还是淳贵妃。
这位修为已至行炁八楼的大黎贵妃,其杀力却绝不寻常。
“淳贵妃之前展露出来的力量已超出了行炁八楼的范畴,甚至足以比肩那传说中朝天三楼的人物。”
陈灵洗想起淳贵妃独战诸多强者的景象,明白寻常行炁八楼,绝无可能如此强大。
“寻常行炁八楼人物,便是比林宿日,卢白这些七楼贵修更强,大约也不可能独力与那般多强者争斗......”
“这淳贵妃身上,定然还有秘密。”陈灵洗在心中自语,身形却不停留,依旧向着林宿日消失的方向潜行。
他一边飞掠,一边分出心神,时不时沉入脑海深处的神室,试图感应林宿日的所在。
陈灵洗便如此行过了两座巍峨的山岳,又行至这方小天地的最边缘处,那面高耸入云的雾墙便近在咫尺。
浓厚的雾气在他身前翻涌,触手可及,其中蕴含的灵机流转不息。
可即便如此靠近边缘,他仍然不曾查知林宿日所在。
林宿日便如一滴融入汪洋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隐匿在何处。
陈灵洗不由微微皱眉。
“这林宿日不知去了何处藏匿,我横竖八十里见游范围,一时之间,竟无法感知到他的踪迹。’
他心中暗想。
不过陈灵洗并不着急。
做了许久的黄雀,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崖壁罅隙,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灵炁,一边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时不时,便能看到有些行炁人物或驾驭遁光,或催动异宝,从他头顶的星空中飞掠而去。
那些流光有快有慢,有强有弱,大约都是在寻找林宿日的踪迹。
有人神色匆匆,灵炁波动紊乱,显然是在之前的围杀中受了不轻的伤;有人则气定神闲,只是漫无目的地游弋,大约是抱着浑水摸鱼的心思。
所有人都彼此戒备着,远远地拉开了距离,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有一件事,让陈灵洗感到意外。
那便是淳贵妃,在打退了那一波试探性的围攻之后,竟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大张旗鼓地追杀林宿日,反而驾着那艘神秘的天舟,不知去往何处。
“这淳贵妃战力如此强横,却不追击林宿日,倒是有些奇怪。”
陈灵洗摇头,又远望四周:“这林宿日,究竟藏在何处?”
他抬头远望四周,目光掠过那三座呈品字形排列的巍峨山川,又掠过那片方才爆发过惊天大战,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广大平原。
他随即心绪一动,目光最终落在了极远处那座悬在半空中的天池之上。
那天池在这方小天地中,始终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即便母气已然被林宿日取走,池面上那层神秘的灵光却并未完全消散,仍有无穷无尽的星光与雾气在其上空交织缠绕,形成一幅瑰丽而诡异的画面。
“难道这林宿日,艺高人胆大,竟又回了那天池之中?”陈灵洗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大胆的念头。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林宿日并未远遁,而是借着某种玄妙手段潜回了这天池之底,借助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浓郁灵气与复杂机变来遮掩自身,倒确是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念及此处,陈灵洗不再犹豫。
他长身而起,将藏锋法催动得更甚,整个人便如一道无形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向着天池的方向靠近。
当他踏入天池周遭二十里范围之内时,便愈发谨慎起来。
他不再催动灵炁,而是收敛了所有气息,单凭被玉气境界强化过的肉身在山林间无声地穿行。
最后,他寻了一处汇入天池下方那条大河的山间,整个人便如同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行炁六楼的修为,早已可以闭合周身毛孔,气息自体内周天循环,尘埃不染,水流不侵。
他含住一口气,向着河流深处潜去,在河底寻了一处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凹坑,盘膝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将所有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然后,他紧闭眼眸,意识沉入神室,又一次落入了见游状态。
见游神通之下,他的视角挣脱了肉身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天池。
果不其然!
在那天池之底,正盘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在水中微微拂动,腰束玉带,发冠一丝不苟。
那张生得极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双目紧闭,周身有极淡极柔的金光与池水交融,将他衬得如同一尊沉在水底的神像。
正是林宿日!
而他的掌心之中,竟真的含着那一缕祖山母气。
那祖山母气在他掌心里缓缓流转,便如一头被暂时安抚下来的灵兽,虽不再挣扎,却仍散发着极为惊人的灵机波动。
与此同时,林宿日的身上又有极为精纯的灵炁涌出,化作一道道细密的青色丝线,如同春蚕吐丝作茧一般,层层叠叠地包裹住那一团祖山母气。
他在以自身灵为引,水磨工夫一般,缓慢而坚定地炼化着这道天地灵物。
陈灵洗借着见游的视角,将这景象看得分明。
他眉头微挑,心中念头急转。
“林宿日果然想趁着所有人都在外面疯狂搜寻他踪迹的时候,在此地悄悄将母气炼化!”
“一旦被他成功,母气与他自身灵窍融为一体,便再难夺走。
就在陈灵洗将要离开见游,采取措施之时。
恰在此刻!
天池之上,忽有狂风呼啸!
原本平静如镜的池水骤然翻涌起来,激起层层叠叠的巨浪。
风声中蕴含着极为沉浑厚重的灵炁威压,从天穹之上轰然压落。
紧接着,天穹之上的星光被一座庞然大物遮住了。
一座巍峨的、完全由灵光构筑而成的长桥,破开云海,破开星光,就那么横亘在长空之中,轰然砸落!
那桥身足有十余丈长,桥面上那些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在此刻同时亮起,光芒刺目,将整座天池都映成了一片白。
奚远的长生桥,破空而至!
几乎就在长生桥出现的同一瞬间,极远处的云海之中,也有一物若隐若现。
那是一艘通体莹白的小舟,舟身有极淡极柔的灵光流转,它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中,便如一头在暗处窥伺猎物的白鲸。
淳贵妃的天舟,竟也出现在了远处。
天池之底的林宿日,在那狂风与灵压降临的刹那,便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惊惧,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沉静。
他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便做出了决断。
他长身而起,右掌一翻,便将那道母气重新收入袖中。
而他的左手,已按在了腰间那柄二尺玉剑的剑柄之上。
那玉剑不过二尺长短,剑身窄如韭叶,莹白如玉,其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这看似只是一件礼器的玉剑,在他拔剑出鞘的刹那,却骤然迸发出一道难以想象的剑光!
那剑光色作纯青,凝成一道细细的、近乎透明的青色丝线。
看起来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青色剑光,却在它出现的那一瞬间,便直射而出!从池底直贯天穹。
“嗤——!”
那道青色剑光狠狠地刺入了奚远那座轰然砸落的长生桥正锋!
那看似坚不可摧,足以撞碎一切的长生桥,在这道凝练到了极致的剑光面前,竟被硬生生地从中杀开了一道口子!
灵桥上的神光剧烈闪烁,被那剑光所过之处,灵机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光屑。
林宿便仗着这玉剑之威,在那长生桥的恐怖压力之下,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顺着那道被剑光破开的裂隙,冲天而起,转瞬之间便已掠出了天池的范围,朝着极远处的群山之中飞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只在天际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金色残影。
“奚远竟这么快就找到了他......他虽强大,但林宿日有那玉剑与猛虎令牌,底蕴极厚,绝非易于之辈,且让他们斗一斗。”
陈灵洗离开见游状态,并未急着追上林宿日。
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且,淳贵妃还都一旁虎视眈眈。”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游上河面,将更多的注意力转向了那艘极远处若隐若现的天舟。
在那里,淳贵妃正踏舟而立,衣袍猎猎,便如一位从月宫中降临凡尘的仙人。
可陈灵洗此刻以观炁之法仔细看她,却是心头微微一动。
“不对。”
陈灵洗眸光闪动。
此时的淳贵妃,其气息,已然远不如之前在那山脊上大战群修时那般摄人了。
那时她立于云头,一掌拍下便如山岳压顶,灵光烈烈,威势煌煌,便如一尊真正的女帝,让人生出一种不可匹敌的绝望感。
可如今,她身上的灵光黯淡了许多,便如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虽然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之前那种毁天灭地的锐气。
陈灵洗以观炁之法细细探查,隐隐约约之间,竟能捕捉到一丝极为玄妙的轨迹。
他发觉,在淳贵妃的身体周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极为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缓缓积累。
那东西无形无质,而随着那东西的积累,淳贵妃身上那股属于“贵修”的,似乎能碾压一切的气魄,也在以同样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攀升回来。
便如一件被耗尽力量的惊世法宝,正在重新蓄能。
“这淳贵妃身上,定有一件异宝。”陈灵洗脑中灵光一闪,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的猜测。
“这异宝能够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之下,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淳贵妃的战力。
之前她能力压群雄,一掌逼退宿日,独战卢仲与奚远以及众多寻真之人而不败,便是因为这件异宝的力量正处于巅峰。
而现在,异宝的力量用尽了,她便虚弱了下来,需要重新积累。”
陈灵洗隐隐约约之间,已然将这其中的关节想了个通透。
“这六炁真法中的观炁之法,比我想象中更好用。”
陈灵洗心中有些欣喜。
“那些也同样在远处窥伺的寻真之人,他们或许修为比我更高,术法比我更强。
但若论及对天地气机的细微感知,对他人道途底蕴的探查,他们那些来自大天地的寻常法门,未必就一定比他的观炁之法更强!”
他们也许根本未曾看穿淳贵妃的真正虚实。
他们只看到了淳贵妃方才大杀四方的煊赫威势,却未能捕捉到她此刻气机回落、正处于一个相对低谷的微妙状态。
“时至如今,淳贵妃仍然站在天池虚空......却不曾动身......是因为有人觊觎于她!”
陈灵洗的观炁之法继续扫视周遭,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淳贵妃那片天舟的周遭,看似平静的虚空之中,早已是暗流涌动。
有不下十道极为隐晦的灵炁如同隐藏在暗礁之下的漩涡,正虎视眈眈地围绕着那片云海。
“有人仍想要杀那淳贵妃!”
淳贵妃驾乘天舟,在云中若隐若现,气魄慑人,威压弥漫,令群雄不敢妄动。
而群雄也围而不攻,只是远远地形成合围之势,将淳贵妃所有可能的去路都隐隐封住。
双方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
陈灵洗转而一想,顿知其中更深的缘故。
“淳贵妃乃是这祖山之中,表面修为最高之人。
如今,林宿日被奚远缠住,一时半会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炼化那祖山母气。
奚远虽强,但林宿日有重宝傍身,二人一个追一个逃,短时间内谁也无法真正奈何得了对方。而这,正好给了其他人机会。”
“而周遭这诸多强者,他们真正的目标,其实还是祖山母气。
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之所以还要结成这松散的同盟防备淳贵妃,是因为淳贵妃这个最大的变数还未被清除。
这些人都是阴险狡诈的寻真之人,他们若有机会,必然会如同之前在那山脊上一般,毫不犹豫地再度联手,集中所有力量,先把这个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上三楼修士】给彻底围杀葬送掉。
然后,他们才会转过身来,再无后顾之忧地争夺那道祖山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