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山深处,天穹之上无日无月,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夜幕。
那夜幕之上,群星高悬。
林宿便立在这一片星光之下。
他周身灵炁虽已虚弱到了极致,此刻他却顾不上运转大周天,仍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此人方才道出了他心中最为隐秘、最为不可告人的筹划。
甚至轻描淡写道出了师门暗中筹谋……………
仙蜕。
万界投影。
池魄院。
这些词句从此人口中吐出来,轻易道破玄机!
林宿日便如此看着陈灵洗。
陈灵洗也在看他。
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
陈灵洗立在数丈之外,昂首挺立,神色淡然。
“我乃天地一游鸿。”陈灵洗不疾不徐道:“你我身在这无炁洞天,道友往生而来,要为道下学宫寻到仙蜕之机,想要为池魄院寻得机缘,而我………………”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林宿日的面目,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自有我的缘由,道友何必多问?”
林宿日压下眼中的震动。
可他心中却仍然如同擂鼓。
那万界投影,乃是真君鼎器,唯有道师借来,池魄院才能投影修士于此洞天,取那仙蜕。
此事乃是他师门最为隐秘的筹划,在这无炁洞天之内,便只有他一人知晓。
甚至在那道下学宫,也不过寥寥几人知晓罢了。
可眼前这人......他又是如何知晓?
林宿日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他下意识地怀疑此间乃是幻景。
也许他方才与奚远那一场大战,已经伤得比他自己预想的更重。
也许这神秘人物,在他识海中留下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烙印,一切皆是他身中幻景之后生出的景象,一切都是他心念之语。
这陈灵洗,这仙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不过是幻想罢了。
可他气海中那三道宝炁仍在缓缓流转。
六炁真法令他越发清明,气海中的灵池虽已几近干涸,却仍在运转,将周遭天地间那稀薄的灵机一丝丝地收拢,炼化,纳入池中。
林宿日深深吸气,明白这里绝非幻景。
他再看陈灵洗,只觉眼前此人周身灵的波动不过行炁六楼。
那气海中的灵液虽已凝结成池,却尚未反复淬炼,灵炁的凝练程度远不及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立在那里,气魄却沉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那双眼眸深处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便如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行炁六楼的修士,而是一个披着行炁六楼皮囊的,更加深不可测的存在。
仙蜕……………
投影......
林宿日心中再度默默。
继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道兄方才说,我池魄院修士投影而至,却又破碎而归?”
陈灵洗微笑不语。
林宿日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答,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精光,再度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的意味:“道兄......想要什么?”
他乃是大天地修士,
自知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援手,这等人物也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他面前,吐露辛密。
“他必有所求。”林宿日心中自语,心中已在飞快地盘算着。
“这祖山之中,最大的机缘便是那祖山母气,如今母气在我手中,此人难道是为了母气而来?”
于是他继续询问陈灵洗:“道友前来祖山,难道是为了那祖山母气?”
他一边询问,目光却牢牢锁在陈灵洗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可陈灵洗让他失望了。
那张脸上仍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听到“祖山母气”四字时,面色仍旧沉静,丝毫不变。
“祖山母气对于寻真人而言虽然珍贵,但对我来说却也不算什么。”却听陈灵洗道:“无非是一个海翻银,无非是一个百窍生潮,还无法令我生出兴趣来。
而且......单以祖山母气为代价......对于这无炁隐秘而言,还远远不够。”
此言一出,林宿日的眉头便微微挑了起来。
祖山母气是何等机缘?服下此气,可得灵之资。
便是在那灵机充沛的大天地,灵之资也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大造化。
行炁、道,有此灵窍之姿,无论是灵气吐纳炼化之术,无论是悟性,都将得到大幅度提升。
便如一个原本只能在泥泞小道上蹒跚而行的旅人,忽然被放到了一条笔直宽阔的官道上,从此日行千里,再不受那泥泞之苦。
他与那姓朝的修士筹谋了这许久,不惜以身涉险,不惜与各方贵修周旋厮杀,所为的不过是这一道母气罢了。
奚远、卢白仲、淳贵妃,甚至那自大周远道而来的大修士,无非也是冲着这道母气来的?
可眼前这人,竟说它不算什么?
林宿日心中的疑惑愈发浓了。
可不过瞬息,他又似乎想通了。
“母气虽然极为珍贵,但对于一个能够勘破玄机之人来说......也算得上珍贵吗?”
“要是此人真想要谋夺母气......反而可以证明......此人也并非那般高深莫测......”
林宿日心思百转。
陈灵洗却忽然直视林宿日的眼眸,轻声道:“甚至仙蜕大机缘,与池魄院将在此界付出的代价相比,其实算不得贵重。”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深沉,便如此时无日无月的星空。
“所以......我此次现身,前来面见道下学宫的道友,其实所求甚大,林道友怕是无法许我。”
林宿日立在原地,气息同样沉静。
他沉默了片刻,眼眸中第一次露出郑重之色,这才开口道:“道兄不说出来,怎知我无法许你?”
陈灵洗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轻声道:“我恰逢道劫,往生至此避劫......这具身体却有些拖后腿。”
他说到这里,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灵炁流转,那灵炁称得上厚重,但比起林宿日,卢白仲乃至那淳贵妃一流,却终有不如。
他的目光落在那缕缕灵炁,眼中满是惋惜。
旋即他忽而抬头,眼中吞吐出凜冽的光彩来。
他便如此直视林宿日,话语却如石破天惊:“不如我来为池魄院,为道下学宫算尽此劫!让道宫免受金阙陨落之苦!”
“而道下学宫......”他深吸一口气:“便请道师以那天笔,为我这具身躯,定下【遇劫不坏】之天命!”
“何为道劫?”林宿日本来还在思索,直至他听到“金阙陨落之苦”,神色再也维持不住沉静,心中更有惊涛骇浪生起!
林宿日呼吸变得急促,语气也同样急促:“我道宫将有真人陨落?不知是哪一位真人?”
金阙真人!何其尊贵?
便是在大天地,也是高高在上,执掌玄秘道妙之人物。
是真正的【大修】、【上修】!
道宫金阙,不过六人,便可辅佐道师,撑起学宫六院,受万千修士敬仰。
他道心不坚,想要主动来此无炁界问鼎求仙蜕,以此磨练道心时,不知有多少师长反对,只因他又金阙之机!
而如今,道下学宫竟有金阙即将陨落,这又如何可能?
陈灵洗思绪流转,岿然不动,回答道:“你想让你那师尊,池魄主景师珏,以鼎器望劫池印证此劫?”
林宿日对于陈灵洗猜透他所想之事,并不意外。
池魄主的鼎器望劫池,在大世界也并非什么秘密。
陈灵洗此时却面色坦荡”又有何不可?”
他脸上露出轻笑,语气随意,却道出另一桩惊涛来:“我且来告诉你,此次金阙陨落之劫......便应在你那师尊身上!”
林宿日深吸一口气,竟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明白对于陈灵洗的话不可尽信。
被眼前这神秘人实在知晓太多无人知晓之事,令他有些不得不信。
“金阙陨落......此事当真?”许久之后,他才收敛心绪,再度询问。
陈灵洗上下看了他一眼,却未正面回答,脸上笑容越盛,忽然说道:“道友,我今日与你对面而立,望你道机,忽而看到一位青衣女子,与你宿命纠缠,却不知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林宿日浑身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想起那个立在悬空山上,面朝云海的青衣背影。
那个让他道心不坚,走过往生池、来到这无炁洞天中蹉跎岁月的女子。
她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处罅隙。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
甚至对他的师尊,他都不曾吐露过半个字。
可眼前这个人,竟一语道破了。
林宿日立在原地,周身灵的波动已彻底紊乱。
他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陈灵洗,那双始终深邃、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近乎茫然的神色。
夜风从谷口中灌进来,吹得他那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松动,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他苍白的额角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立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抱拳,向着陈灵洗,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为郑重,便如一个向师长请教的弟子,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辈。”他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敬畏:“且容我回师门,再以前辈相商。”
前辈。
这两个字从林宿日口中吐出来时,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半分犹疑。
便如在叫一个他早已心服口服的长者,便如在叫一个他甘愿以晚辈之礼相待的高人。
“此事事关重大。”陈灵洗颔首,那张淡然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平稳如初:“自该如此。”
林宿日直起身来,转过身,正要离去,大约是想要寻一处静之地,以那枚玉简沟通道下学宫。
可他才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陈灵洗的声音。
“且慢。”
林宿日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便见陈灵洗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