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祖山之中......”陈灵洗目光越过林宿日,望向远处那座悬在半空中的天池,望向那片星光与雾气交织的诡异夜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凝重:“还有几分古怪,似乎与那仙有关。
他顿了顿,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宿日身上:“我来借你那祖山母气一用,算一算这祖山道妙,算一算其中渺渺仙机。”
林宿日眼眸中有些诧异。
“你莫不是怕我谋了你的母气?”陈灵洗摇了摇头:“你身上可有玉律书?”
玉律书。
这三个字落在林宿日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玉律书乃是约束修士的契约之物,签订之后若违背承诺,便受天罚。
若眼前这位前辈当真愿意以玉律书为凭,那便不必担心他谋夺母气之事了。
若放在平日里,林宿日绝不会把手中宝物拱手相让。
他修行了这许久,深知每一分机缘都得来不易,每一道灵机都需以命相搏。
更何况这祖山母气,是他费尽心血,险些在奚远的长生桥下送了性命才夺来的。
让他将这等宝物借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哪怕只是个“借”字,也是绝无可能。
可此刻,他心中却在动摇。
“此人有勘破道妙之能,如此人物,大约还能看透更深的机缘,区区母气,对这等人物来说,可想而知,确实不算什么。”
而且,林宿日心中还在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个关节。
若此人实力强盛,不需与他多言,强夺便是。
若他实力真就只是行炁六楼,只是靠着那几道符箓与玄珠才能与奚远周旋,那便是借了母气给他,他也要被其他人所杀,此人又何必冒险?
不炼化母气,祖山不开,母气可并非只是到手便可。
在这祖山之中,群狼环伺,淳贵妃、卢白仲,那少年将军,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一个行炁六楼的修士,便是得了母气,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片小洞天。
林宿日心绪急转,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碰撞、交融,最终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于是林宿日终究翻掌。
那只修长而有力的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微张,掌心朝天。
一道清气便从他掌心中缓缓升腾而出。
那清气约莫巴掌大小,便如一缕被揉碎的月光,又像一团被拘在掌中的星辉。
它在虚空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息。
那气息之中蕴含着极其厚重的灵机,每一缕都足以让寻常修士修为大进,每一丝都足以让那些行炁修士疯狂。
那道清气玄妙非常,一出现,周遭数丈之内的星光便都朝它汇聚而来,便如百川归海,在他掌心中凝成一轮小小的光晕。
光晕流转之间,隐隐有极淡极柔的灵音响起,那灵音若有若无,便如有人在极远处抚琴,又如有仙人在云端诵经。
陈灵洗面不改色,伸出手去,接过那道清气。
清气入手的刹那,他只觉得浑身百窍骤然清明。
气海中那一汪灵池在这道清气的浸润下欢欣雀跃起来,自行流转,贪婪地吞噬着那几丝涌入的灵机。
他周身一百零八处关便如久旱逢甘霖,同时发出一阵极细微极绵长的嗡鸣,便如在欢呼雀跃,像是在迎接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
玄妙非常!
陈灵洗心中狂喜,这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
他原本以为林宿日还会犹豫许久,还会试探几番,甚至还会提出更多的条件。
却不曾想,这位向来谨慎沉稳的大天地人物,竟如此轻易地便将母气交到了他手中。
他只是握那道清气,便觉一股厚重的灵机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一路汇入气海,激得那一汪灵池都为之微微震颤。
“妙哉,妙哉。”"
他在心中连赞了两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张淡然的面孔上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抬起眼来,正要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林宿日眼中观炁之法流转,看向天空。
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两团刺目的金色火焰,火焰跳动之间,他的目光便如两道无形的利箭,穿透了重重星光,穿透了层层云雾,直直落向极远处。
陈灵洗心头微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极远处,有一道雷光炸响。
那雷光裹挟着恐怖威能,朝此处轰然卷来。
正是那卢白仲!
那道淡金雷光之中,依稀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银白长剑,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踏雷而来,衣袍猎猎,雷光烈烈,便如一尊雷火神人,威势之盛,令人不敢直视。
而卢白仲之后,又有数道灵光腾飞而至。
那些灵光有强有弱,快的便如流星赶月,慢的也如飞鸟投林。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此处汇聚而来,每一道灵光都散发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每一道灵光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正是那道此刻正握在陈灵洗手中的祖山母气。
林宿日眉头微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瞥见了更远处的动静。
不远处,那少年将军身负大幡而来。
而在他身后,那三百银骨武者却不见了踪影,大约是已在之前的围杀中折损殆尽。
可即便如此,这少年将军周身那股惨烈的杀伐之气却丝毫未减,反而比之前更加浓烈了几分。
就仿佛那大幡吞噬了那三百银骨的气血。
林宿日深吸一口气。
他身上的气机在这一刻骤然流转起来。
原本那虚弱得便如风中残烛的灵炁波动,竟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沉浑厚重起来。他伸手入怀,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玉尺。
那玉尺不过寸许见方,通体黑,上刻一只与那神将令牌相同的猛虎,作下山之势,四爪如钩,虎尾如鞭,周身毛发根根分明。
那猛虎的纹路一亮起,便有一股昂然而起的烈烈气息从他身上喷薄而出,便如一尊沉睡的神将终于睁开了眼眸。
“这林宿日身上竟然还有底蕴。”陈灵洗在心中暗自庆幸。
他原本确实是想过趁着此人负伤,强夺母气。
那时他以为,林宿日倘若身负重伤,以他行炁六楼的修为,加上藏锋法遮掩气机,再加上席慕傀儡从旁策应,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
可此刻看来,这林宿日的底蕴深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若他当真动手了,只怕非但夺不到母气,反而会让此次彻觉破碎。
恰在此时,云雾就此被拨开,生出一道裂隙。
裂隙之中,那艘通体莹白的小舟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舟底离云面尚有丈许距离,却并不坠落,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悠悠地飘着。
舟首立着一个人。
正是那淳贵妃。
她的姿容依然美艳,可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孔上却极其苍白,比起方才更甚!
可她身上的气魄,竟比起刚刚众人围杀之时厚重了许多。
此刻她在舟头,周身那股灵炁威压竟比方才还要沉浑几分。
那威压便如一座无形的山岳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压去,将那些原本正朝此处赶来的灵光都压得微微一滞。
“想来是用了那神妙的异宝。”陈灵洗在心中暗自揣测。
而此刻,淳贵妃眼中杀机四溢。
那双丹凤眼里已没有半分平日里那雍容慵懒的神色,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那杀意浓烈得近乎实质,便如两道无形的寒冰箭,从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穿透了重重星光,层层云雾,落在林宿日身上,又落在陈灵洗身上。
她的目光巡梭之下,最终定格在陈灵洗身上。
“有趣。”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丹凤眼在陈灵洗身上来回打量了一遭,目光扫过他手中那道清气,又扫过他周身那不过行炁六楼的灵炁波动,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行炁六楼,竟也敢谋算本宫。
她的语气中隐含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与杀机。
便如一头被蝼蚁挑衅了的真龙,。
一个小小的行炁六楼修士,竟敢在她面前玩弄那些驱狼吞虎的把戏,竟敢在她眼皮底下谋夺那祖山母气,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宿日皱眉,将要催动玉尺。
陈灵洗便在此时站起身来。
他立在那片星光下的山岩上,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还拿着那一道清气,那清气在他掌心中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芒。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惧色,只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天舟上那个威压如狱的华服女子,便如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路人。
“几时轮得到你来杀我?”
他轻声低语。
众人愕然。
一个行炁六楼的小卒,面对淳贵妃那等足以与朝天修士比肩的存在,竟还敢说出这般狂妄的话来?
可下一瞬,他们便看到了更加令人愕然的一幕。
只见陈灵洗随手将母气收入鸿洞袋中。
那动作从容不迫,行云流水,不曾有丝毫慌乱。
然后……
陈灵洗立在那里,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天穹上那两轮高悬的明镜。
那两轮明镜一轮金如大日,一轮银白如皓月,正将煌煌光柱洒落在这片小洞天的每一个角落。
他收回目光,
继而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忽然张口。
一道紫光从他口中迸发而出。
它从他唇齿间进射而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极细极淡的紫色弧线,然后——直直刺入了陈灵洗自己的眉心。
嗤。
随着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陈灵洗的瞳孔中那最后一丝光彩,便在这一刻凝固了。
天穹之上,那两轮明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轮金,一轮银白,两道光柱同时落下,照在陈灵洗碎裂的身躯上。
那光芒流转之间,整个世界开始扭曲、龟裂、崩解。
山水倒卷,松林化尘,天地万物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齑粉,消散于虚无。
彻觉,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