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武汉的天灰蒙蒙的，没下雨，偶尔有一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东湖的水面上，泛着一片碎银子似的光。

姜宇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晾衣...

刘艺菲是被一阵细碎的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串小银珠滚在瓷盘上，清脆、轻巧，又带着点执拗的节奏感——不是手机闹钟那种冰冷的电子音，而是某种老式八音盒里才有的、微微发颤的金属震鸣。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铃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这次更近了。

她终于掀开眼皮，视线还有点糊，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晕着一圈柔光。窗帘没拉严，一条窄窄的秋阳斜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金线，线尾正巧停在她赤着的左脚边。

她动了动脚趾，阳光就跟着晃了晃。

“醒了？”姜宇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低低的，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毛玻璃。

她侧过头，看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黄铜八音盒——盒盖半开，里面一枚银色齿轮正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拇指正轻轻摩挲她脚背一小块微凉的皮肤。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含了颗没化开的薄荷糖。

“昨天。”他把八音盒放在她枕边，指尖顺势滑上她小腿，“游乐场门口那家古董店，老板说这玩意儿民国时候就有了，修了三次，还能转。”

她伸手去碰盒子，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黄铜表面，盒子里的旋律忽然变了调——原本平稳的《致爱丽丝》片段骤然一顿，接着跳出一段极短促、极俏皮的变奏，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琴键上跳了一小段即兴舞。

她愣了一下，笑了：“这哪来的？”

“我让老板加的。”他俯身靠近，呼吸扫过她额角，“他问我想要什么曲子，我说——要一段只有我们俩能听懂的。”

她抬眼看他，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惊人：“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手指勾起她一缕垂在耳后的碎发，“你第一次喊我名字那天，是在横店片场外的梧桐树下。你举着杯奶茶，吸管戳得歪歪扭扭，头发被风吹得全糊在脸上，可你眼睛特别亮，跟现在一样。”

她耳尖倏地一烫，下意识想躲，后脑勺却抵住了枕头：“谁、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他声音沉下去，像投入石子的深潭，“你当时说了三句话：‘姜宇老师好’，‘这奶茶太甜了’，还有——”他顿住，指尖慢慢描摹她下颌线，“‘你睫毛好长，像小扇子。’”

她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僵住了。

那确实是她说的。三年前的事，她早忘了细节，只记得那天天很蓝，风很软，奶茶确实齁得她当场皱脸——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连她随口一句傻话都存着。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存这个干嘛？”

他没答，只是把那只八音盒轻轻推到她掌心。盒盖彻底弹开，内壁衬着暗红色丝绒，中央嵌着一枚极小的银质铭牌，上面用极细的字体刻着两行字：

**「12.01.2023

晴，宜嫁娶」**

她指尖一颤，差点把盒子掉下去。

“你连日子都刻进去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刻进去，就再不会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爬过她手背，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然后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把八音盒紧紧按在胸口，只留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

姜宇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申奥说，婚礼请柬要用烫金箔。”

“嗯。”

“捧花要满天星配香槟玫瑰。”

“记下了。”

“蛋糕顶层要两只小兔子，一只白一只橘。”

“小橙子也入席。”

她肩膀抖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转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拼命往上翘：“……你连这个都答应？”

“她是你闺女。”他伸手擦掉她眼角一点没忍住的水光，动作很轻，“她想让小兔子结婚，我就给它们办证。”

她“噗”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真掉下来，一边抹一边骂：“胡说！小橙子是猫！猫不能结婚！”

“那它当证婚猫。”他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我请它喝喜酒，用金鱼干。”

她在他怀里笑得浑身发软，手指揪着他睡衣前襟，声音都带颤：“……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每句都能接住？”

“没有。”他收紧手臂，把她往自己心跳的位置按了按，“只是每次你说什么，我都认真听了。”

她不笑了，仰起脸看他。晨光刚好落在他眼尾一小片细纹上，那纹路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心口猛地一缩——原来时间真的在走，悄悄爬上他眼角，也悄悄把她心里那些摇摇晃晃的犹豫、那些怕不够好的惶恐、那些生怕配不上他的酸涩，全都熨平了，摊开了，晒在阳光底下，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