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是正常的。”陈默点头应着,“但不能因为担心追责,就不去查事实。范围分三层。”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后,说道:“第一层,直接涉及清江行动和三江联盟的事项,包括行动信息传递、船舶和人员管控、现场执法记录、相关部门协查,以及李长锋分管时期对外联络情况。”
“第二层,涉及长航局权力运行的重点业务,包括采砂许可、航道疏浚、港口建设、数字航道工程、专项资金拨付和重大项目招投标。”
“第三层,属于普通工作作风和制度漏洞的问题,重点是整改,不搞简单追责。”
陈默说完把文件放下,看着吴处长又说道:“签过字不等于有罪,也不等于没有责任。”
“我们要查的是签字之前有没有审核,签字之后有没有异常,材料中的数据和现场情况能不能对应,项目负责人有没有收受利益。”
“不能按照职务高低先猜谁有问题,也不能因为某个人级别高,就把其他证据放到一边。”
吴处长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陈默转向江映雪说道:“江主任,你把工作安排讲一下。”
江映雪站起身,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后,说道:“局党组决定成立三个工作小组。”
“第一组负责证据保全和信息核对,由赵局长牵头,重点核查清江行动期间的调度指令、值班记录、正式公文、执法记录仪和相关系统日志。”
“这里要强调,核查的是依法留存的公务系统数据和工作记录,不是无边界地查看个人隐私。”
赵铁军接过话说道:“已经调取的记录全部按原始格式封存,任何人不得直接在原系统里修改。”
“需要查看的,先做镜像,再由两名工作人员共同操作,操作时间和账号全部留痕。”
江映雪继续说道:“第二组负责项目和资金核查,由财务、审计和基建部门抽调人员组成,必要时申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参与。”
“重点不是看谁的材料写得漂亮,而是看合同、付款、工程量、验收和实际使用情况能不能相互印证。”
“第三组负责谈话和问题登记,由局纪检监察室负责。局领导干部和涉及重要岗位的人员,不由原分管领导单独谈话,避免既是调查对象的上级,又掌握调查方向。”
会议室里的几名处长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听明白了。
这次不是陈默在办公室里听几个人认错,然后当场决定处分,而是把人、钱、项目和信息分别放进不同的核查链条里。
谁想靠一个口头解释蒙混过去,难度会比以前大得多。
“另外,”江映雪说道,“局里设置一个七十二小时主动说明窗口。干部可以通过书面材料、专门谈话或者密封信箱反映问题。”
“凡是主动说明的内容,必须先登记、核实、分类,不能当场许诺从轻,也不能当场给人定性。”
一个处长忍不住问道:“那主动交代和被查出来,区别体现在哪里?”
江映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默。
陈默说道:“区别体现在是否如实、是否及时、是否主动退缴、是否帮助组织查清其他问题,最终由有权机关根据事实和规定作出判断。”
“我们不拿‘从轻’两个字诱导任何人,也不允许有人把主动交代当成交易。”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动的气氛重新紧了起来。
陈默知道,真正的自查从来不是在会上喊几句口号就开始了。
对于没有问题的人,最怕的是被无限扩大范围,最后形成人人自危;对于有问题的人,最怕的是口径不清,让他们误以为只要抢先认一个小问题,就能把大的问题一起带过去。
所以这次整顿必须把边界讲在前面,既不能让清查变成一场没有标准的内部运动,也不能让“自查自纠”变成遮掩严重问题的缓冲区。
会议结束后,三个小组立即开始工作。
赵铁军没有带人去办公室挨个翻查,而是先去信息中心和调度中心调取清江行动前后七十二小时的完整日志。
他要求技术人员先把系统时间与统一标准校准,再核对每一次账号登录、指令生成、文件下载和外部发送记录。
信息中心的小孙主任站在服务器机房门口,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汗。
“赵局,清江行动那几天的数据量很大,有些系统日志只保留了摘要,完整操作记录需要从备份服务器恢复。”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天。”
“不顺利呢?”
小孙主任没有回答。
赵铁军看着他:“那就把不顺利的原因写进记录。是系统本来没有保存,还是有人手动清理过,不能用一句‘数据量大’带过去。”
技术人员在镜像服务器上恢复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异常。
清江行动前一晚十点十六分,调度中心一个普通值班账号登录了涉密航道协同平台,连续导出三份行动区域图。
按照规定,普通值班账号只能查看当班航道信息,不能批量导出涉密图层,更不能把文件发送到外部邮箱。
更奇怪的是,这个账号的实际使用人当天并不在调度中心。
值班记录显示,账号属于调度处副处长罗建章;门禁记录却显示,罗建章当晚九点四十七分就离开了办公楼,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重新刷卡进入。
“账号有没有被别人使用?”赵铁军问。
技术人员回答:“需要继续比对电脑指纹和操作轨迹。现在只能确定账号登录过,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操作。”
赵铁军点了点头:“那就写‘账号异常使用’,不要写成罗建章泄密。先封存原始记录,再通知纪检监察室。”
旁边一名年轻民警有些着急:“如果他就是故意泄密,等查完会不会来不及?”
“所以要保全,不是先下结论。”赵铁军说道,“真正的证据经不起我们自己加工。”
“今天你为了抓住一个人把‘账号登录’写成‘本人操作’,明天对方只要抓住这一点,整条证据链都会被质疑。”
当天中午,江映雪带着审计人员进入财务处和基建处。
这两个部门此前已经被赵铁军按照证据保全要求封存过一部分重点材料,但封存不等于停止工作。
普通项目不能因为清查就全部停摆,涉及民生和航道安全的资金拨付仍然需要正常办理。
江映雪把现有项目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已经完成验收、没有发现异常的常规项目,继续按照原流程归档;
第二类是手续完整但数据存在疑点的项目,暂缓最后一笔结算,补充现场核验;
第三类是涉及关联企业、重复招标、异常变更和资金回流的项目,单独建立问题台账,移交专门核查。
财务处副处长看着三张清单,小心地问道:“江主任,第二类项目如果全部暂缓,会不会影响年度资金使用?”
“不全部暂缓。”江映雪说道,“只暂缓无法解释的部分。能证明已经完成的工程量,按规定拨付;不能证明的,不是因为催得急就可以先付。”
她指着一份数字航道一期工程补充协议,又说道:“这份材料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红章,而是补充协议签订时间晚于实际施工时间,工程量增加部分又没有对应的现场记录。”
“先查工程量,再查谁提出变更,最后查付款有没有流向关联企业。没有查清以前,谁也不能把它归到‘历史遗留’四个字里。”
江映雪在早期审计中已经看过这份材料,那时它只是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异常项目,背后可能牵出几千万元资金。
现在周德海和李长锋相继被控制,这些旧账终于从“疑点”变成了可以正式核查的线索。
下午,第一批主动说明材料送到了纪检监察室。
一共有五份,其中三份来自科级干部,内容比较相似:在春节、中秋和项目验收期间收过企业赠送的礼品礼金,有的金额不大,有的已经记不清具体数额;
另外两份来自处级干部,一人承认在采砂许可办理过程中给企业打过招呼,另一人承认曾经把内部项目进度告诉过企业联系人。
这些材料没有立刻送到陈默办公室,纪检监察室先按照规定登记编号,分别核实涉及人员、项目、时间和金额,再把需要局党组掌握的情况形成摘要。
晚上,江映雪拿着第一批登记表来到陈默办公室。
“五个人主动说明。”她说道,“目前看,至少有两个人的情况不止他们写的这么简单。”
“依据是什么?”陈默问。
“其中一名科级干部说自己只收过一次礼品,但财务审计发现,他负责的三个项目都在同一家企业手里。”
“另一名处级干部说只是口头提醒企业加快报件,可他提醒以后,审批流程少了两道审核,最后还出现了现场数据与验收报告不一致的情况。”江映雪回应着。
陈默看完登记摘要,却没有签字作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