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陈默而言,这次调查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次突袭,也不是某一份惊天材料,而是把每一个环节都压实。
正因为他们没有在李文斌刚刚开口时就急着下结论,没有在手机草稿出现时直接指向周德海,也没有在程序复核期间继续擅自扩大措施,所以周德海后来提出的那些程序质疑,最终没有形成阻挡调查的理由。
只要有一步走得过急,今天的常委会就可能出现另一种结果。
车队驶出省委大院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陈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省政府大楼的轮廓。
周德海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秘书和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文件,几名干部进进出出,动作比平时快,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大楼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这让陈默想起韩明远刚才说的那句话:“反腐不是抓住一个人就算完成,真正困难的是在把人带走以后,继续把他留下的关系、项目和制度漏洞一层层清理出来。”
陈默回到督导组临时驻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顾志远和证据组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把最新的材料全部摊在会议桌上。周德海案的证据目录、程序复核报告、李文斌的补充笔录、郑海波的笔迹鉴定和银行保险柜交接记录,按照编号排列成几摞。
陈默站在桌边,把每份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周德海今天提出的三点意见,分别对应哪些证据?”他问。
顾志远翻开记录:“第一,他没有在代持协议上签字,目前由李文斌的供述、郑海波的转达记录、项目分管关系和资金流向共同证明。”
“第二,他没有直接下达毁证指令,目前只有‘过去的项目不要影响现在的发展’这句话,以及郑海波转达的归档要求,需要继续核对具体语境。”
“第三,境外公司受益关系还不能单独证明他最终受益,但妻弟控制的公司、固定费用、项目分红和代持协议之间,已经形成进一步调查的基础。”
“很好。”陈默说道,“所有不能直接证明的地方,都按不能直接证明写。不要为了让案子看起来漂亮,就把推断写成结论。”
一名年轻干部忍不住问道:“周德海已经被带走了,我们还要把这些问题写得这么细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更要写细。因为他被带走之后,案件才真正进入最容易出错的阶段。外界会认为结果已经确定,办案人员也容易产生松懈。可留置不是终点,审查调查中的每一项事实,都必须重新经得起核验。”
年轻干部连忙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陈默又拿起李文斌的笔录,问道:“李文斌的供述里,哪些是亲身经历,哪些是他听别人说的?”
“已经分开标注了。”年轻干部应着。
“把所有‘听说’‘应该’‘可能’都单列出来,不能和直接经历混在一起。对周德海的指向,必须尽可能由独立证据支撑。秘书转达、车辆轨迹、银行记录、项目批示和资金流向,能对应上的一项都不要漏。”陈默指示着。
“是。”年轻干部点头应着。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等所有材料重新归档,陈默才把文件夹合上。窗外的江北省城已经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沿江灯带倒映在黑色水面上,一明一暗地向远处延伸。
顾志远收拾好文件,问道:“陈局,明天还回长航局吗?”
“回。”陈默说道,“周德海这条线进入后续审查调查,长航局那边的整顿不能停。李长锋已经被带走,三江联盟留下的保护网也不会因为几个干部落马就自动消失。”
“长航局内部可能会有人趁着这个时候销毁材料。”顾志远说着。
“所以更要快。”陈默说道,“今晚把通讯和文件流转记录再做一次备份,明天召开内部会议。先把已经掌握的问题讲清楚,再给主动交代的人留出机会。”
顾志远点头应道:“如果有人继续隐瞒呢?”
陈默看向桌上的证据目录,应道:“那就让证据替我们说话。”
第二天,周德海被采取留置措施的消息没有公开扩散,但省内机关已经通过不同渠道知道了结果。
有人说他是在会议上被带走的,也有人说他当场要求申辩,还有人说中央督导组已经掌握了全部名单。各种说法在办公楼之间流动,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确认。
真正清楚内情的人都明白,常委会上只是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在那扇门被推开之前,调查已经走了很远。
三江联盟外层的交通、公安和水利保护线被逐个击破,李文斌试图处理旧档案时被当场控制,保险柜里的原件和硬盘里的扫描件相互印证,郑海波的口供又补上了指令传递的缺口。
周德海不是因为某一句话、某一张纸或者某一个人的指认而被带走。他是被多年积累下来的权力痕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而陈默也没有因为目标落网而产生真正的轻松,在他看来,周德海被带走,只意味着江北省这场调查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突破。
接下来,三江联盟的资金去向、沿江项目的利益分配、长航局内部的泄密链条,以及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保护关系,都需要继续查下去。
第二天深夜,陈默把周德海案的最后一份交接清单签完,又把第二天长航局内部会议的提纲重新看了一遍。
提纲上的第一句话,是他亲手写下的:“所有部门、所有人员、所有业务,一个都不能漏。”
顾志远站在门口,低声问道:“陈局,周德海已经被带走,长航局内部还要查得这么细吗?”
“正因为他被带走,才更要查细。”陈默没有抬头,“三江联盟不是周德海一个人的组织,长航局也不是李长锋一个人的问题。”
“有人负责放消息,有人负责改材料,有人负责在审批上开口子,还有人负责把出了问题的项目包装成正常工程。把最上面的人带走,只是撕开了口子,真正的清理才刚刚开始。”
顾志远点了点头,接过会议提纲。
“明天先从哪一条线开始?”顾志远问道。
“先讲纪律,再讲问题。”陈默说道,“给主动交代的人留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谁还想把沉默当成保护伞,就让他看看李长锋的下场。”
说完,陈默合上文件夹,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
常委会上的带走已经结束,可这场收网远没有结束。
周德海留下的空缺会有人接替,三江联盟留下的利益链也会有人试图修补。
接下来,陈默要做的不是庆祝胜利,而是趁着对方最混乱的时候,把长航局内部所有被掩盖的问题一件件翻出来!
李长锋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长航局大楼的灯比往常亮得更早。
早上七点半,处级以上干部陆续走进四楼会议室。
没有人迟到,也没有人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闲聊。
所有人都拿着笔记本,坐下以后便低头翻看手里的通知,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三天前,李长锋被带走的消息还只是局内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到了今天,这个秘密已经没有必要再遮掩。
中央督导组没有对长航局发布公开通报,可李长锋作为长航局分管日常工作的副局长,在清江行动期间向外传递行动信息的事实,已经被纳入后续调查。
周德海在省委常委会上被带走以后,所有人都明白,李长锋这条线不可能就此结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映雪、赵铁军和办公室几名工作人员。
他没有带顾志远,周德海案进入审查调查以后,顾志远还要留在督导组协助整理证据。
长航局内部的清算,必须由局党组和相关监督力量按照权限开展,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混在一个专案组里,更不能让陈默一个人既当调查人员,又当处分决定人。
陈默走到主席台前坐下,先看了一眼参会名单。
“人到齐了吗?”他问。
办公室副主任起身回答:“除了一名正在外地执行航道巡查任务的同志,其余人员全部到齐。”
“把他的请假和任务记录一并归档。”陈默说道,“今天的会议内容,会后由办公室形成正式纪要,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对外转述。”
“是。”
陈默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干部。
“今天召开这个会,只有一个主题。”他说,“把清江行动以来,长航局内部出现的泄密、失职、违规干预和利益输送问题,按照事实和证据逐项查清。”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陈默继续说道:“我先把一件事讲清楚。前段时间整顿机关作风时,我说过‘过往不究’。这句话没有变,但它有明确的边界。”
不少人抬起了头,目光全投向了陈默。
“过去工作中存在的拖拉、推诿、效率不高,或者因为历史遗留形成的手续不规范,只要没有收受利益、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没有故意掩盖事实,仍然可以通过整改、补正和完善制度来处理。”
“可是,收受企业财物,利用审批权为特定企业开绿灯,向外泄露行动信息,帮助涉案人员转移或者毁灭证据,这些不是工作作风问题,也不属于‘过往不究’的范围。”陈默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下来。
“过往不究,不是给违法行为发免死牌。主动说明,也不是拿几句认错的话就能换取处分结论。”
“该由纪检监察机关核查的,移交核查;该由公安机关调查的,依法调查;属于局内管理责任的,按照规定处理。”
“谁也不要把组织给出的机会,理解成可以讨价还价的条件。”陈默继续讲话着。
坐在后排的海事监管处吴处长怔了又怔后,还是举起了手,站起来说道:“陈局,我想问一下,这次自查的范围到底怎么划分?如果从采砂审批一直查到日常执法,很多历史材料不完整,下面的同志可能会担心,只要签过字就被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