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话,让参会的人无法反驳,经过连续几天讨论,长航局形成了新的内部管理方案。
重大项目实行立项、采购、付款、验收四环节分离;涉及关联企业的干部必须回避;涉密行动实行分级授权,系统自动记录访问和导出;
调度、财务、基建和执法数据定期交叉核对;局纪检监察室和审计部门建立问题移交台账;
对主动说明、退缴款物和协助追回损失的人员,按照规定分类处理;
对故意隐瞒、通风报信、毁灭证据和串供的人员,直接移交有权机关。
这份方案没有立刻对外宣布,陈默要求先在局党组会上通过,再报交通部有关部门和派驻监督力量审核。
制度涉及跨省执法和涉密信息管理,不能只靠长航局内部拍脑袋决定。
文件送出的当天晚上,江映雪来到陈默办公室。
“方案已经发出去了。”她说道,“交通部反馈说,信息留痕和项目权责分离两部分可以先行试点,但跨省联合执法还需要沿江各省共同确认。”
陈默点头应道:“所以接下来要先开协调会?”
“沿江七省市已经确认参会。”江映雪把议程放到桌上,“江北省也派了新任交通厅负责人参加。”
陈默翻了翻名单,没有追问前任的去向。
周德海被带走以后,江北省的分管系统必然会调整。
对长航局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换了谁,而是今后这条江上的规则由谁来执行。
“把清查中发现的典型问题做成匿名案例。”陈默说道,“不点名,不泄露案情,但要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过去的制度会失效,新的制度又要防什么。”
江映雪问:“要不要把罗建章的事情放进去?”
“暂时不要。”陈默摇头,“他的案子还没有查完。案例必须建立在已经确认的事实之上,不能拿正在调查的材料做宣传。”
江映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她跟着陈默做事时间越久,越明白这个人真正难得的地方,不是敢动谁,而是在占据优势的时候,仍然愿意给证据留出时间。
为了让制度真正落地,陈默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求所有处室在新方案试运行前,分别提交一份“权力事项清单”和一份“风险防控说明”。
清单不能只写职责名称,必须写清楚谁提出、谁审核、谁批准、谁执行、谁复核,以及哪一个环节最容易被外部关系影响。
这项工作一开始并不顺利,有的处室把旧文件换了个封面交上来,有的处室把责任写成“按领导要求办理”,还有的处室直接把风险写成“加强学习、提高认识”。
陈默把这些材料全部退了回去,指示道:“提高认识不是流程,认真负责也不是留痕。”
“如果你们说不清一项权力具体怎么运行,就说明自己还没有真正掌握这项权力。”
江映雪带着审计人员逐个处室重新梳理,财务处先把付款节点拆开,明确合同变更不能由原经办人单独提出;
基建处把工程量确认与最终验收分开,要求现场照片、测绘记录和监理报告相互对应;
调度中心则把涉密图层的下载权限压缩到最小,任何外部传输都必须留下审批编号。
赵铁军对信息系统提出了更严的要求,“不是所有知道密码的人都能进入系统,也不是进入系统就能看到所有内容。”他说,“今后按照岗位和任务临时授权,任务结束自动回收。遇到紧急情况需要扩大范围,事后必须说明原因。”
信息中心的小孙主任听完以后,苦笑着问道:“赵局,这样改完,系统维护的工作量至少要增加一倍。”
“工作量增加,总比案件发生以后所有人一起写检讨强。”赵铁军说道。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笑,气氛第一次没有那么压抑。
但制度重建并不是简单地把权限收紧,陈默要求各处室同时列出三项可以公开的服务承诺:办理时限、所需材料和监督渠道。
过去企业为了加快审批,往往不是因为程序本身复杂,而是不知道材料缺什么、进度卡在哪里,只能通过请托和送礼寻找“熟人”。
“把正常办事变得透明,灰色交易才会失去借口。”陈默说道。
江映雪把这部分内容加入了方案,到了月底,长航局内部清查的第一阶段结束。
三十七份主动说明材料完成分类,十九个重点项目完成现场核验,七个异常账号查清五个,剩下两个移交相关部门继续调查。长航局内部没有出现一夜之间“彻底干净”的假象,反而留下了更多需要处理的问题。
但制度开始真正运转起来,过去需要局长亲自盯着才能推进的项目,现在有了清晰的节点和责任人;
过去只能靠干部自觉保密的行动信息,现在有了权限管理和系统记录;
过去出了问题以后互相推诿的资金审批,现在必须把合同、验收和付款一一对应。
试运行的第一周,一家航运企业提交了新增危险品运输航线的申请。
过去这种申请最容易滋生请托。企业不知道材料卡在哪个处室,只能不断找熟人打听;经办干部也可以用“还在研究”拖着不办,直到对方递来一张饭局请柬。
新流程上线以后,申请材料当天进入平台,缺少的船员资质和应急预案被一次性列明。企业补齐材料后,海事、航道和安全部门分别审核,任何人都不能单独决定结果。
最终,这份申请因为两艘船的消防设备不符合标准被退回。
企业负责人没有找关系,而是按照平台提示完成整改。第二次现场检查通过后,许可在规定期限内办结,所有审核意见都能在系统中查询。
江映雪把这份申请的办理记录拿到党组会上,“没有请托,没有饭局,也没有局长批条。”她说道,“正常流程一样可以把事情办成。”
陈默看完后只说了一句:“制度有没有用,不看文件写了多少条,要看不认识任何领导的人能不能按规矩办成事。”
这不是胜利的终点,只是把一个靠个人意志维持的单位,慢慢推向靠制度运行。
长航局大楼外,江水仍旧沿着航道向东流去。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重新排好队形的货轮,心里没有原稿中那种“长江已经彻底干净”的轻松。
三江联盟留下的残余还在,周德海案的资金线还没有完全查清,长航局内部的两个异常账号也还等着最后结论。
真正的清算,从来不是宣布一个名单之后就结束。
把人带走,只是让权力暂时停下来;把账查清、把制度补上、让下一次有人想做同样的事时无处下手,才是整顿真正的意义。
第二天上午,沿江七省市代表陆续确认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