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航局办公室把会议通知发了出去,主题只有一句话:“共同建立长江航运新秩序。”
陈默收起通知,转身对江映雪说道:“准备会议材料。我们不向他们展示长航局有多强,要让他们看到,过去的问题为什么会发生,今后怎样避免再发生。”
江映雪点头应道:“明白。”
赵铁军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协查报告,看着陈默说道:“局长,江北省新任交通厅负责人已经提前抵达。他说愿意先看我们的制度方案。”
“那就让他先看。”陈默说道,“规矩不是拿来吓人的,是拿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边界在哪里。”
赵铁军笑了一下,应道:“以前他们可不会这么主动。”
“以前我们只有一套制度,没有执行制度的人。”陈默看向窗外,“现在至少开始有人愿意把制度执行下去了。”
赵铁军却没有马上离开,他把协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说道:“愿意看方案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照着方案办,又是另一回事。”
“江北省的人刚才提出,希望正式开会前先碰一次。他们担心联合执法最后会变成长航局单方面下命令,地方出了人、出了船,责任却说不清。”
陈默转过身来问道:“还有哪些省有意见?”
“两个省对数据共享有顾虑,一个省不愿意把紧急处置权写得太宽。”赵铁军说道,“他们都确认参会,但都没有在书面反馈里把话说死。”
“这很正常。”陈默拿起桌上的会议通知,“肯来,不代表已经同意。协调会如果只剩下念文件、鼓掌通过,也就没有召开的必要了。”
他让江映雪把各省反馈重新整理,不再按照赞成和反对分类,而是拆成三个问题:谁有权触发协同处置,谁对现场措施负责,案件移交以后由谁反馈结果。
“今晚之前,把所有分歧都列进议程。”陈默说道,“不要替任何人修饰意见,也不要把长航局的方案写成不能改的结论。我们先把边界说清楚,再谈共同执行。”
当天傍晚,孙建国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来到长航局,没有走正门的接待程序,只在小会议室里同陈默等人碰了面。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江北省愿意配合重建沿江秩序,也愿意把周德海留下的问题查到底。但地方最担心的,是今天为了提高效率把权力集中起来,明天又出现一个谁都约束不了的人。”
陈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所以新机制不能建立在相信某个人的基础上。”他说道,“谁先发现问题,谁先固定自己权限范围内的证据;需要其他部门介入,就通过平台发出协查;遇到危及航道和人员安全的紧急情况,可以先处置。”
“但必须补齐记录。长航局可以提出协调,不能替地方部门作出超越法定权限的决定。”
孙建国听完,在方案中“直接启动联合执法”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句话要改。”他说道,“启动可以理解为发出信号,也可以理解为下达命令。执行时一旦产生两种解释,责任就会重新变成一笔糊涂账。”
陈默看了一眼江映雪:“记下来,明天作为重点争议提交讨论。”
这场会前碰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双方没有急着形成一致意见,却先确定了三条不能模糊的原则:数据可以共享,来源和使用都必须留痕;紧急情况可以先行处置,但不能无限扩大;联合行动可以明确牵头单位,却不能用“联合”两个字掩盖各自的法定责任。
江映雪连夜调整会议材料,把原来放在最后的制度说明提到前面,又将清查中已经确认的三个典型问题做成流程图。每一处失效节点旁边,都标出了当时缺少的审批、记录和反馈。
晚上十一点,沿江七省市最后一份参会确认送到办公室。几名代表同时提出,希望在长航局介绍方案后优先发言。
赵铁军看着名单问道:“要不要先限定时间?照这个架势,明天一开场就可能争起来。”
“让他们争。”陈默说道,“只要争的是规则,不是位置,就比会后各自回去按自己的办法办要好。”
他在议程首页写下“权力有边界,协同有程序,处置有记录,移交有反馈”四句话,交给江映雪重新印发。
灯光熄灭前,陈默最后看了一遍会场座次。他没有把长航局的位置摆在正中央,而是让工作人员将各部门席位围成一圈。
真正决定制度能不能执行下去的,不是有多少人坐在台下听他说话,而是明天这些带着不同权力、不同顾虑的人,能不能把分歧留在桌面上,把共同认可的规则带回去。
而长江航运高质量发展协调会召开的这天早上,陈默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先去会议室,而是站在长航局大楼顶层的平台上,看了一会儿江面。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几艘货轮沿着航标缓缓前行。远处的巡逻艇没有鸣笛,只亮着蓝色警示灯,从两艘并行船只之间穿过。
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每一艘船都有自己的编号、航向和申报信息,遇到速度异常或者偏离航道,系统会自动发出提醒。
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江面已经彻底干净,非法采砂船少了,不等于再也不会出现;几家化工企业被查,不等于所有排污口都符合要求;周德海和李长锋相继被带走,也不等于他们留下的利益链已经彻底消失。
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风头过去以后,最容易卷土重来的,正是那些曾经被高压暂时压下去的问题。
赵铁军从楼梯口走上来,把会议议程递给他。
“沿江七省市的代表都到了。”赵铁军说道,“交通、水利、海事、生态环境几个系统都有人参加。交通部有关司局和生态环境部门也派了人列席。”
陈默接过议程,翻到参会名单后,问道:“江北省昨晚提的修改意见呢?”
“已经补进红色文件了。”赵铁军说道,“孙建国回去后又让随行人员把江北省现有的航道调度和执法流程拿出来对照,连夜补了四条具体意见。”
“最关键的,还是要把直接启动联合执法改成触发跨部门协同处置。”
“这是好事。”陈默笑着回应道。
赵铁军也笑了一下后,汇报道:“我还以为你会担心,他们是借着划分权限削弱长航局。”
陈默合上名单后,说道:“如果一套机制只能靠别人怕我们才能执行,这套机制维持不了多久。今天不是让各省来服从长航局,是把各自手里断开的那几段重新接起来。”
赵铁军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点头道:“明白。”
两人下楼时,江映雪已经在会议室外等着,她手里有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
绿色是各方已经形成一致意见的条款,黄色是需要修改文字和执行标准的条款,红色则是争议最大的部分,主要集中在跨省数据共享、联合执法权限、案件移交和应急处置责任上。
“一共收到四十六条修改意见。”江映雪说道,“真正涉及权限冲突的有九条。江北省担心联合执法影响地方项目推进,楚江省提出水利执法和航运执法边界不清,另外有两个省认为数据全部汇集到长航局不合适。”
陈默没有翻绿色文件,先拿起红色文件。
“争议条款放到前面谈。”他说,“最容易通过的内容,不需要占用太多时间。今天如果只把没有分歧的条款签了,真正遇到事情时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江映雪问:“开场要不要先介绍清江行动成果?”
“介绍,但只说已经核实的数据。”陈默说道,“不说长江已经彻底干净,也不说非法采砂已经清零。我们要让他们看到问题为什么发生、现有机制为什么挡不住,而不是让他们来听一场庆功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