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志远一怔：“B-7？那是……自沉预案？”

“对。”陈默盯着屏幕，语速极快，“让运砂船自沉，但必须控制沉没姿态——船头先触底，船尾抬高，确保油舱高于水面至少两米。这样柴油不会外泄，火势可控，还能保住船体完整性。”

“可谁来操作？船员都失联了，老六不可能配合！”

“不需要他配合。”陈默的声音像刀锋刮过冰面，“运砂船改造过，驾驶室下方有手动压载舱阀门，老六不知道那个阀门在哪儿——因为图纸被我们三个月前就调包了。真图纸在长航公安档案室保险柜里，副本锁在第二招待所地下室。阀门位置，离他现在站的地方，只有四十七步。”

顾志远立刻抓起电话，声音发颤：“江南一组注意，B-7预案启动，目标：手动压载舱阀门。坐标已发送，重复，四十七步，四十七步。”

与此同时，临江运砂船驾驶舱内，水鬼老六正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江面上闪烁的执法艇红蓝灯光，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他右手搭在操纵台上，左手却悄悄探进工装裤兜——里面，一枚微型遥控器正微微发烫。

他没打算逃。

他打算，和这条船，和这些证据，一起沉进长江。

可就在此时，脚下的甲板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是一种缓慢、沉重、仿佛整条船正被巨手按进水里的下沉感。

老六脸色骤变，猛地扑向仪表盘——压载舱压力表指针正在疯狂右摆，数值一路飙升至2.8兆帕。

“不可能……”他喃喃道，手指狠狠砸向紧急泄压按钮。

按钮毫无反应。

他抬头望向头顶通风口，那里，一只微型无人机正静静悬停，机腹下，激光定位光斑正稳稳锁住他后颈动脉。

“周立伟同志。”耳机里传来一个陌生而平静的声音，“你的遥控器信号已被屏蔽。压载舱阀门已在三分钟前由我方人员手动开启。现在，船正在以每分钟0.4米的速度坐底。你还有七分钟时间，决定是游上岸，还是和柴油一起留在江底。”

老六僵在原地。

窗外，第一艘拖轮的探照灯已经劈开江雾，笔直刺入驾驶舱。

他缓缓松开手，遥控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南一组指挥员一脚踹开驾驶舱门时，老六正靠在舵轮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脸上竟浮起一丝释然的笑。

“早该这么干了。”他说，“这船，早就该沉了。”

凌晨两点十四分，大屏幕上的最后一个红点，变成了绿色。

废弃码头与临江运砂船，全部控制。

赵铁军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远处江面上那艘斜斜插入水中的运砂船，船尾火焰已成余烬，只余青烟袅袅。他掏出手机，拨通陈默号码，没说话，只把听筒对准江风。

风声呼啸，夹杂着隐约的江涛与人声。

陈默在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才开口：“人齐了？”

“齐了。”赵铁军说，“龙四、马猴，还有水鬼老六。三个活口，三份初步口供。爆炸物全部缴获，清单正在核对。”

“证据链呢？”

“龙四交代了三处海外账户，马猴提供了两本手写账册藏匿点，老六……”赵铁军顿了顿，“他交出了钱国华亲笔签发的‘清江令’原件，盖着荆城市政工程指挥部公章。那枚章，三年前就被他偷换了。”

电话那头，陈默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来吧。”他说，“天快亮了。”

赵铁军挂了电话，没动。

他弯腰，从江滩上拾起一块被潮水打磨得圆润的黑色鹅卵石，掂了掂，轻轻抛向江心。

石头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入水中，连涟漪都没荡开。

身后，龙四被两名队员搀扶着走近，他没看赵铁军，目光一直追着那块石头沉没的方向。

“老张的儿子……真报了海事大学？”他忽然问。

赵铁军点头。

龙四慢慢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江面伸了伸，像要接住什么，又像在告别。

“替我告诉他……”龙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他爸当年敬的礼，是真的。”

赵铁军没答，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防弹背心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银色徽章——长航公安建局四十周年纪念章，背面刻着“守江安澜”四个小字。他摘下来，放在龙四掌心。

“这个，你带去。”

龙四低头看着那枚徽章，指尖摩挲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忽然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江风更紧了。

赵铁军转身，走向停在林边的越野车。车门关上那一刻，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长江。

天边，一线微光正刺破云层，灰白渐渐染上淡金。

不是朝阳，是破晓。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西山，季深被押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幅挂在会所外墙上的《长江万里图》复制品。画中江流奔涌，万舸争流，两岸青山如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押解他的办案人员：“那幅画，是不是也快换掉了？”

没人回答他。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

长江之上，晨雾正一层层散开，露出水面下深不可测的暗流，也露出水面上一艘艘刚刚归航的执法艇。

它们安静地泊在港湾，艇身漆皮映着初升的日光，像一道道尚未冷却的刀痕。

而此刻，在第二招待所临时指挥室里，陈默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上面，十四个名字全部打上了绿色对勾。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名单最末尾空白处——那里，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是他在凌晨三点加上的：

【未列名者：静水咨询实际控制人，代号‘渔翁’。线索指向：江北省某副省级干部家属名下离岸信托。查证中。】

他没动笔，只是把这张纸轻轻折起，夹进案头那本翻开的《长江水利志》里。

书页正翻在第387页，标题是：《荆江裁弯取直工程纪实（1998—2002）》。

旁边一行小字注释写着：“此次工程共迁移渔民三千二百一十六户，新建安置点十九处，其中平江镇安置区，由时任楚江省交通厅副厅长赵伟民牵头督办。”

陈默合上书，走到指挥台前，拿起那部加密电话。

他没拨号，只是将话筒握在掌心，静静站了三分钟。

窗外，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终于跃出江面，铺满整个长江。

浩荡东去，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