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部调研组离开后的第二天下午,长航局召开了第一次内部复盘会。
会议从两点开到五点半,桌上的矿泉水换了两轮,问题清单从十七项拆成了四十六个具体节点。
谁负责协调,谁负责技术,谁负责督办,每一项后面都写了名字和完成时限。
会议最后讨论的,是主要领导不在指挥中心时,突发事件应该如何处置。
过去长航局遇到跨省险情,值班人员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启动预案,而是先找局长、找分管领导。电话接通之前,谁也不愿意承担责......
废弃码头的仓库里,硝烟味混着铁锈和霉烂木料的气息,在手电光柱里翻腾。赵铁军猫腰贴着西侧墙壁推进,战术手电的光束扫过地面——三枚弹壳呈扇形散落,其中一枚还带着余温。他蹲下,用指腹抹了抹弹壳底部的纹路,是12号霰弹,底火未完全击穿,说明开枪者仓促、紧张,但不是新手。
“突击一组,封死北窗;二组,东侧卷帘门后十米设伏;三组跟我,中线梯形突入。”他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出去,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钢板,“注意脚下——刚才发现两处绊线反光,没剪,留着。”
话音刚落,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金属罐被踢翻的哐当。紧接着,一串急促而短促的咳嗽声,像是有人被呛住了。
马猴。
赵铁军瞳孔一缩。情报里写过,这人有严重支气管炎,每逢阴湿天气便咳得撕心裂肺,发作时连扳机都扣不稳。可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七分,江风正冷,湿度九十二,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马猴在B区货架后第三排。”他对着耳麦说,“龙四应该在他左后方掩护。两人之间距离不超过五米,枪口朝向一致——他们还没分开。”
这不是推测,是十五年来的经验。当年荆城码头那场械斗,龙四断了三根肋骨仍把马猴背出火场;后来平江货轮撞沉巡逻艇,马猴为掩护龙四跳江游了两公里,上岸后吐了半升血,却硬是把引爆器塞进龙四手里,自己转身引开追兵。
他们是一体的。活要一起活,死也要一起死。
赵铁军抬起左手,做了个握拳下压的手势。身后六名突击队员立刻伏低,呼吸同步放缓。三名排爆员从侧翼无声滑入,每人肩挎电磁干扰仪,腰间别着非致命微波发射器——那是陈默特批的装备,不致死,但能令人体神经瞬间麻痹十秒,足够制服持枪者。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越野车冲出了码头公路,一头扎进江边芦苇荡,引擎还在轰鸣,却骤然熄火。赵铁军不用看卫星图也知道——陆上机动组的两辆越野车已从南北两侧合围,水下拦截艇也正从下游斜插进芦苇丛边缘。车里的人跑不了,至少今晚跑不了。
真正难缠的,是眼前这两个人。
他抬手,示意医护组前移三十米待命。又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对后排一名年轻队员道:“你,带记录仪,跟在我后面两米。全程录像,重点拍我举手、停步、喊话的每一个动作。我要让龙四和马猴看见——我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那队员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是新调来的,去年才从警校毕业,第一次参与高危抓捕。
赵铁军没再多说。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朽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仓库深处,咳嗽声戛然而止。
“龙四!”赵铁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杂音,“你还记得老张吗?张建国,右腿瘸的那个。他儿子今年高考,考了六百三十七分,报的是海事大学航海技术专业。”
没有回应。
“他让我告诉你——当年那顿打,他没怪你。但他儿子问过他一句话:‘爸,要是再碰见那人,你还会不会敬礼?’”
这一次,货架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赵铁军没等回音,继续往前走,手电光柱缓缓上移,照见天花板垂下的几根锈蚀吊钩,还有钩子上挂着的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外套——那是龙四十年前在荆城码头当装卸工时的旧衣服,一直没扔。
“你们藏不住了。”赵铁军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江底暗流,“西边车已经陷在泥里,东边快艇油箱被我们提前放了半升水。炸药线路我已经让人标记了,三处起爆点,两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但引信被我亲手剪断了。你们手里那支霰弹枪,子弹只够再打两发。马猴,你咳嗽的时候,喉结在抖。龙四,你左手一直按在腰后,那里没枪套,只有你当年留下的老伤疤。”
他停住,距货架不足八米。
“出来吧。不是为了给你们减刑,是为了让你们自己选——是死在今晚,还是活着上法庭,把该说的全说出来。”
货架后面,沉默持续了整整十一秒。
然后,一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缓缓从阴影里伸了出来,掌心向上,空着。
赵铁军没动。
那只手又往前推了半尺,五指张开,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歪斜的旧疤——那是十五年前被巡逻艇螺旋桨割开的,当时血喷了三米远。
“龙四……”赵铁军终于低声叫了一声。
货架哗啦一声被掀开,龙四踉跄着走出来。他比十年前矮了半寸,肩膀佝偻,右眼蒙着一块黑布,左眼浑浊却亮得吓人。他没看赵铁军,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江面——那里,一盏航标灯正缓缓明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马猴呢?”赵铁军问。
龙四没答,只是朝后招了招手。
马猴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他脸色灰败,嘴唇青紫,左手死死按着右胸,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他身后,两名突击队员端着防暴盾牌,枪口微微下垂。
“他肺部积水,必须马上吸氧。”医护组长快步上前,却被赵铁军伸手拦住。
“先让他自己站稳。”赵铁军盯着马猴,“你答应过张建国,再也不碰炸药。今天,你碰了。”
马猴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团暗红的炭火。
“我没点。”他声音嘶哑,“龙四拦住了。”
赵铁军点头,这才对医护组长颔首。氧气面罩立刻扣上,监护仪的滴滴声在仓库里响起,微弱却清晰。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炸开江南一组的紧急呼叫:“临江运砂船突发状况!驾驶舱被焊死,船员全部失联,船尾发现自制燃烧瓶——他们要焚船!”
赵铁军闭了闭眼。
陈默说得对,这两个点,从来就不是孤立的。
他一把扯下加密对讲机,直接切到公共频道:“所有单位注意,临江运砂船进入紧急处置流程——重复,进入紧急处置流程。江南一组放弃强攻,立即撤出甲板,启动远程降温系统。水上拦截组释放高压水炮,重点覆盖船尾及油舱位置。通知交通调度组,主航道临时封闭,备用水道开启绿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绷紧:“告诉江南一组指挥员,船可以烧,人不能死。船上至少还有三名不知情船员,找到他们,带回来。如果有人拿船员挡枪,优先击伤持枪者持枪手臂,不准击头,不准击颈,不准击脊椎。这是命令。”
频道里静了一瞬。
“江南一组明白。”
赵铁军转回头,看向龙四:“你们知道船上是谁在点火?”
龙四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摇头:“不是我们的人。是‘水鬼’老六,钱国华埋的最后一条暗线。他三年前就上了那条船,装成烧锅炉的。”
赵铁军心头一沉。
水鬼老六,本名周立伟,原是长航公安缉私队退下来的狙击手,因违纪被开除,后被钱国华收买。此人精通爆破、潜泳、船体结构,最擅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制造“意外”。
也就是说,临江那边,根本不是三江联盟残余势力的垂死挣扎——而是早有预谋的毁证行动。
“船上有多少油?”他问。
“八吨柴油,储存在双层底舱。”龙四声音沙哑,“老六知道怎么引爆,也知道怎么让火只烧船,不伤人——除非他想同归于尽。”
赵铁军立刻接通陈默:“临江船上有水鬼老六,目标是焚船灭证。他熟悉所有防火结构,常规降温可能无效。”
话音未落,大屏幕监控画面猛地一颤——临江运砂船尾部腾起一团橘红色火球,随即被高压水炮压成一片惨白蒸汽。但就在蒸汽弥散的瞬间,镜头捕捉到船尾甲板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那是凝固汽油。
“他改主意了。”赵铁军低声道,“不是只想烧船,是想把整条江变成火海。”
指挥大厅里,陈默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盯着屏幕上那艘正在冒烟的船,又迅速调出船舶结构图——双层底舱、油舱隔离阀、应急泄压口……所有节点在脑中飞速重组。
“顾志远!”他厉声下令,“立刻联系长江海事局,调取临江段所有拖轮实时位置,锁定最近三艘,全部征用。通知水上消防支队,启动一级响应,所有泡沫灭火剂向临江集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水道,声音忽然沉静下来:“通知江南一组,执行B-7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