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斌眼皮都没抬：“是。公司旧档案清理，按规定要归档或销毁。”

“协议里写的是恒远投资代持项目分红权。”陈默把那张剪报打印件推过去，“可这个章，去年九月就废止了。你拿废章签的协议，法律效力为零。”

李文斌终于抬眼，眼神平静：“陈主任，您说得对。所以我才去销毁。否则留着，反而是违法证据。”

“那你为什么把剪报存进手机？”陈默指了指他口袋，“你手机里有六百八十四张照片，只有这一张，加了双重加密锁。”

李文斌嘴角微扬：“我记性不好。看见领导调研，顺手拍下来提醒自己——下次调研，别站错位置。”

“你站的位置，从来不错。”陈默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站在周德海身后第三步，左手离他公文包十五厘米。那天你递的不是文件，是三张银行承兑汇票，每张五十万，合计一百五十万。汇票背面，盖的是废止的监管章。而收款账户，是周德海妹妹名下的境外壳公司。”

李文斌脸上的笑凝住了。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慢慢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母：HD-2021-Q3。

陈默目光扫过那行字，没停顿，继续道：“Q3，第三季度。那段时间，临江疏浚二期完成初步设计审查。审查通过第二天，恒远投资与省重点办签订代持协议。协议正文用的是新版格式，但附件三的分红结算条款，用的还是旧章模板。”

李文斌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销毁的，从来不是协议。”陈默直起身，目光如钉，“你销毁的是汇票流转痕迹。你去银行开柜，根本不是取协议，是取当年承兑汇票的原始承兑记录。那记录上，有周德海妹妹公司开户行的骑缝章，有经办柜员的手写备注‘按ZDH指示办理’，还有你本人作为见证人的签字。”

李文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怎么知道ZDH是周德海？”

“因为ZDH不是缩写。”陈默盯着他，“是 initials。Z代表周，D代表德，H代表海。但江北省干部系统里，所有正式文件都用‘ZDH’代替‘周德海’，这是你的习惯——你在U盘加密目录里，也用这三个字母给‘堤’文件夹命名。你不是在隐藏名字，你是在固化归属。”

李文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商人式的游刃有余，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陈主任，您赢了。但您赢的，不是案子。”

“是什么？”

“是时间。”李文斌苦笑，“您比我预估的快了三十六小时。我以为您会先查刘志强的电话，再查郑海波，最后才碰银行。可您跳过了中间所有环节，直接卡在了章的生命周期上。您没查人，您查的是制度漏洞。”

陈默没接这话，只问：“周德海有没有直接给你下过指令？”

“有。”李文斌答得很快，“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临江项目招标前夜，他在省重点办会议室，当着我和郑海波的面，撕掉一份招标参数修改稿，说‘太严了，砂石成本扛不住’。第二天，参数就改了。改后的版本，恰好让三江联盟旗下公司符合资质。”

“有录音？”

“没有。”李文斌摇头，“但他撕稿子时，郑海波的录音笔开着。那是他个人习惯，会议必录，说是方便整理纪要。”

陈默眼神一凛。

“录音笔现在在哪？”顾志远立刻追问。

李文斌看向陈默：“在郑海波手里。但陈主任，您就算拿到录音，也听不到‘三江联盟’四个字。周德海不会说名字，他只说‘那些船’‘那段江’‘那个方案’。他甚至不提钱，只说‘成本’‘进度’‘民生’。”

陈默静静看着他，良久，起身：“把郑海波的录音笔，列进明天搜查清单。”

李文斌忽然笑了：“您真敢搜？那支笔，插在郑海波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笔筒里。笔筒旁边，压着周德海亲笔签发的《关于加强重点项目全过程监督的指导意见》——那是他上个月刚签的，全省转发。”

意思是：搜一支笔，等于公开质疑一份省委常委签发的红头文件。

陈默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那就先搜文件。”

顾志远一怔：“文件？”

“对。”陈默声音很轻，“搜那份指导意见的原始起草稿。我要看第十七条第三款，关于‘第三方评估机构准入标准’的修改过程。原始稿里，这条写的是‘不得与项目施工单位存在股权关联’，后来改成‘不得存在可能影响公正性的利益关系’。”

李文斌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那条修改，正是郑海波亲手操刀。而“可能影响公正性”这个模糊表述，让恒远投资得以通过三家空壳公司，绕开所有审查，成为临江疏浚二期唯一指定评估机构。

陈默拉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他侧影轮廓分明：“周德海不怕查钱，不怕查人，他怕的是查制度怎么被一点点改掉。你们毁的是纸，我们查的是改纸的手。”

门关上，李文斌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戒圈内侧的字母。那行HD-2021-Q3，此刻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而在江北省政府大楼，周德海正把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郑海波今早补写的字：“陈默今日未签新措施，全部精力投入碎纸复原与银行保险柜核查。另，其团队今晨调取了《重点项目全过程监督指导意见》起草全流程档案。”

周德海拿起笔，在便签下添了三个字：“查吧。”

笔尖用力，纸背透出凹痕。

他关掉台灯，只留下窗外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的微光。那光斑晃动着，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