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日,是刘恭此生中,最漫长的十日。
队伍向东行进,官道上绵延数里,犹如一条蠕动的长虫,拖着沉重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往碎叶爬。
但敌人却没有因此放过。
仅仅是在第四天,刘恭便发现,队列的末端,有半人马远远地望着这里。
那些是古拉姆。
是萨曼王朝的突厥奴隶兵。
他们远远地看着,只是在外围游弋,便引起了无数民众恐慌。恐慌带来的最大效果,便是混乱与失序。整支队伍不得不停下,重新整理队列。
解决他们的办法,自然只能是另一群半人马。
那便是玉山江的契苾部。
于是,无数惨烈的前哨战,在队列四周爆发。
东方的回鹘半人马,与古拉姆们展开战斗。他们在草原上相互追逐,相互埋伏,将对手诱骗到陷阱里,随后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昔日的同胞。
刘恭每天都能看到,有些被砍断了腰椎的回鹘人,被拖着回到队伍里,很快便死去。
而更惨烈的,是那些直接消失的。
他们大多会变成碎片。
譬如人头。
古拉姆趁着防备空虚,朝着行走的民众投掷人头,扔到人群当中,引发阵阵恐慌,随后他们吹着哨子,赶在契苾部众出现前,立刻钻到草原里去。
每一次,刘恭都不得不差遣半人马,前去驱赶这些苍蝇般的敌人,
可每一次驱赶,都势必浪费时间。
玉山江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每次回来,他都默默走到后方,检查部众伤员,清点完人数后,便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行动。
刘恭都看在眼里。
可除了让玉山江去顶,刘恭别无选择。
行军到第十一天。
敌人的大部队,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刘恭看着远处的敌人。
他们距离刘恭这边,还有约莫十余里。而在刘恭身后,是一条流淌的冰河,宽约三四丈,水流不算湍急,但却格外冰冷,里边还带着冰碴子。
无数民众牵引牛羊,正在临时架设的木桥上,一点一点通过桥梁。半人马娘拖着板车,路过桥梁时,蹄子还有些发抖。
这座桥实在是太简陋了。
有些半人马娘踩下去,又害怕地退回来。旁侧辎重兵急得直骂,但最后又没有办法,只能好生劝着这些半人马娘,哄着她们快一些过去。
“刘节帅,这么走的话,敌人要赶上来了。”
信诃站在刘恭身旁。
“我晓得。”刘恭语气沉重,“但我不能丢下这些人。”
说着,刘恭回头看了一眼。
他带上的人,都是绝对地精华。
这些人里,有许多熟练的工匠,亦有无数青壮,以及士卒眷属。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愿意相信刘恭,愿意追随着刘恭,他们的忠诚与信任,是最为宝贵的财富。
倘若放弃这些人,刘恭对天山以北的经略,基本也可以放弃了。
但敌人的军队确实在逼近。
西边地平线上,士卒行军时扬起烟尘,盖住了他们的面孔。然而,一面绿底金绣旗,却在其中格外显眼,仿佛在引导着浪潮,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扑来。
刘恭盯着那片烟尘。
烟尘中,很快分出一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