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浩浩荡荡,辎重绵延数里,宛若一条巨龙,在原野上向着塔什干行进。春风中,无数杏花飘舞,落在士卒的脸上,似乎在告诉他们,春季已然到来。
刘恭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塔什干已然有了轮廓。
这座古城,终于再度现于汉人眼前。
隋大业年间,西突厥射匮可汗兴兵灭石国,从此开始突厥人的统治。吐屯一系的突厥贵族,长期把持石国政治,粟特人生活在突厥人的统治下。
但也正是高仙芝杀石国王,方才引发怛罗斯之战,自此以后,大唐西域影响日渐衰弱,直至安史之乱。
对于汉人而言,重回石国,是恢复过往的荣光。
但在粟特人眼里便不一样了。
这是他们的故乡。
“快!走起来!”
粟特军吏们呼喊着,催促着其他士卒,向着塔什干走去。
而其他士卒,也纷纷开始欢呼。无数粟特士卒拍打着胸膛,拉住身旁的同袍,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他们的翎羽抖动着,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踏足这片土地。
但他们的祖父,祖父的祖父,曾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耕种,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离开了家乡,前往遥远的东方,去寻求财富。
直到一百多年前的天宝年间,阿拉伯东侵,致使家国沦落,这些漂泊在外的粟特人,便成了无根的流民。
他们散落在各处。
从疏勒到高昌,四处皆是他们的身影。
即使到了东方,随着安史之乱爆发,中原的粟特人,也遭到驱逐。于是,这些粟特人,只能在两大帝国的夹缝中,寻求些许苟延残喘的机会。
如今,他们回来了。
“节帅,节帅!”
石遮斤骑着灰马飞驰而来。
他脸上带着喜色,几乎按捺不住,来到刘恭身前时,胯下灰马也跟着打了个转。
“末将斗胆,可否令奉天军部众,先行入城?”
刘恭偏头看了一眼。
见到他这般眼神,石遮愣了片刻。
不过,刘恭很快抬起手,朝着前方城池,轻轻一指,动作无比明了。
他准允了。
石遮斤立刻抬手,向着刘恭重重地拱手,旋即调转马头,朝着身后粟特士卒挥手,接过一面旌旗后,立刻飞奔而去。
百余名粟特骑兵,见到石遮斤的动作之后,也纷纷爆发出欢呼,从大阵中冲了出去,率先奔向塔什干。
马蹄扬起烟尘。
那股热切与激动,怎么也盖不住。
刘恭看着他们的背影,胯下栗色骠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躁动,似乎也想跟上去,与那些粟特马赛跑。
只是,刘恭勒住缰绳,又扶了扶緊毛,方才安抚住这匹年轻气盛的战马。
“莫急,莫急。”
刘恭喃喃地说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奉天军大部,终于抵达塔什干城下。
这座城池的大门敞开着。
没有抵抗,没有伏兵,甚至连守城的士卒都望不见。塔吉克人的军队,压根没有想过防守,直接放弃了这座城池。
而在城门口,几十名贵妇,与城中贵人,纷纷跪在城外。他们衣着华丽,头巾掩面,双眼低垂着,见到刘恭的麾旌时候,立刻向着刘恭跪拜。
刘恭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塔什干是没有男人了吗?”
通译将话传了过去。
为首的贵妇抬起头,即使隔着面纱,也能见到她挺翘的鼻梁,翎羽被束在头巾之下,只露出些许青蓝色的发梢。
“我的父亲,兄弟,丈夫都死在了讹答剌。”她说道,“城中已经不剩什么男人了,所以只能由我们来出面,请节度使放过他们。”
刘恭听闻,轻叹一口气,又似无可奈何,微微摇头。
讹答剌一战实在过于血腥。
塔吉克人是真精锐。
也正因如此,讹答剌一战中,即便遭受了惨重的伤亡,他们依旧尝试前进。直到最后,刘恭那边点出的人头,就有足足八千多个。
那些被打碎的,还有死在远方追猎中的,都没被算入其中。加上溃败途中,负伤感染的,以及走失的,合计起来最多能有一万五千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