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闻言,终于抬眸,目光如刀,刺向西市深处某座三层飞檐的朱楼——那是康氏商号总铺,楼顶鸱吻衔着铜铃,此刻正随风轻晃,叮咚作响,似在应和。
他不再看尹万年,只朝苏拉娅抬了抬下巴。苏拉娅会意,从腰间解下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半块焦黑胡饼。她掰下一小角,放在雪地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压在饼屑之上。
“这是什么?”刘恭问。
达芙妮答:“是节帅今晨在浴场后巷吃剩的。”
刘恭点头:“拿去给康呼图。告诉他,本帅吃过的胡饼,他若想尝,须得跪着,用舌头舔干净雪地上的碎屑;若想碰那铜钱,得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泡进酒里,敬献至节度使府门前。”
达芙妮领命而去,身影如一道粉色闪电,掠过雪幕。尹万年瘫坐在地,裤裆湿透,尿骚气混着雪水漫开。银面人腕骨血流不止,却不敢呻吟,只死死盯着那枚压在胡饼上的铜钱,仿佛那不是钱币,而是烧红的烙铁。
此时,西市尽头忽起骚动。十余辆牛车排成长龙,车板上堆满青砖、松木、桐油桶,辕上插着靛蓝三角旗,旗面绣着“文庙筹建司”五个斗大隶书。驾车的皆是赤膊壮汉,臂缠麻布,额缚红巾,脸上抹着炭灰,神情肃穆如赴死之士。车队最前方,一名独眼老匠人手持铁锤,每行三步,便将锤头重重砸向青砖,火星迸溅,噼啪作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老匠人径直走到刘恭马前,单膝跪倒,举起铁锤,锤头赫然嵌着一枚铜钱——正是方才刘恭抛起又接住的那一枚。
“节帅!”老匠人声如洪钟,“高昌三十六坊,二百七十家匠户,今日起,尽数听候节帅差遣!砖窑不熄火,木坊不歇斧,桐油桶里装的不是油,是咱们匠人的血!文庙地基若塌,我等以身为柱;梁柱若朽,我等以骨为筋!谁若敢动文庙一砖一瓦……”他猛地将铁锤砸向地面,青砖应声裂开蛛网状纹路,“便踏碎他的脊梁!”
刘恭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匠人。他解开自己素白圆领袍的领扣,露出颈间一道蜈蚣般的旧疤——那是龟兹城头,一支流矢留下的印记。他指着那疤,对众人道:“本帅这条命,是高昌百姓用粟米养大的。当年西征缺粮,是你们把窖底最后一袋陈粟拿出来蒸馍;北风卷雪封道,是你们拆了自家门板,给我军铺出十里浮桥。今日本帅要建文庙,不是为圣人立碑,是为你们的孩子,争一口读书识字的气!”
人群静默片刻,忽有一妇人自酒肆奔出,怀中抱着个三岁幼童,孩子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在泥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人”字。妇人扑通跪倒,将孩子高高举起:“节帅!求您……求您教我家阿禾写字!他爹……他爹去年修西门箭楼摔死了,临终说,若能识得自己名字,死也甘心!”
刘恭伸手,轻轻抚过孩子额前乱发。孩子仰起小脸,鼻涕挂在人中,却咧嘴笑了,将炭条塞进刘恭手里。刘恭接过,蹲下身,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大大的“义”字。
“义者,宜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该做的事,便是义。修庙是义,种粟是义,教子读书是义,护住这方水土,更是义!”
话音未落,西市南巷突然传来沉闷轰隆声,似有巨物倒塌。众人惊顾,只见康氏商号那座三层朱楼,竟自顶层开始,一寸寸垮塌!烟尘冲天而起,木石如雨倾泻,却无一人奔逃——所有康氏伙计都呆立原地,面如死灰。唯见楼顶那只铜铃,随着坍塌的节奏,发出越来越急的叮咚声,最后“铮”一声脆响,断弦坠地。
烟尘渐散,废墟中央,达芙妮亭亭而立。她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鸱吻,手中提着康呼图那件青色联珠翼马纹大袍,袍角沾满灰烬。她身后,康沙迦四肢伏地,正用舌头舔舐雪地上那半块胡饼的碎屑,嘴角鲜血混着饼渣,一滴一滴落在雪中,绽开暗红梅花。
刘恭站起身,拍去袍角浮尘。他接过苏拉娅递来的湿帕,慢条斯理擦净手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今晨浴场中,他亲手抄录的《论语·学而》篇。他将竹简递给老匠人:“明日辰时,带百名匠户子弟,至节度使府西角门。本帅亲自授课。”
老匠人双手颤抖,捧过竹简,仿佛捧着整座昆仑山。
刘恭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雪地,留下两行深深印痕。他策马前行,身后,达芙妮扬手一挥,数十名猫娘侍女齐刷刷抽出腰间短刃,刃尖斜指苍穹——不是杀伐之姿,而是如春笋破土,直刺云霄。
西市风铃叮咚,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雪,下得愈发紧了。
远处,高昌城西,一座新筑的夯土营垒轮廓初现。营垒旗杆顶端,一面玄色大纛猎猎招展,纛面上没有文字,唯有一柄断剑,剑锋朝下,剑柄缠绕着三道朱砂绘就的绳结——那是奉天军新立的军徽:断剑示威,朱砂喻血,三结为誓:一结忠唐,二结守疆,三结……归义。
风卷着雪,扑向那面大纛,又旋即被剑锋劈开,四散奔逃。
刘恭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雪,注定要落在高昌的土地上,化成春水,浇灌新苗;而有些雪,则永远冻在人心深处,成为最坚硬的铠甲,最锋利的刃。
马蹄声渐远,雪幕愈厚。
西市废墟上,那枚压着胡饼碎屑的铜钱,在雪光映照下,幽幽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