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一号只是个样机。
锅炉是钱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气缸是鲁木头拿木模翻铸再打磨的,齿轮和明轮轴全靠两个老师傅凭经验摸索,连传动用的牛皮带都是试了十几种皮料才选定。
这玩意能跑多远、能...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浔州城的轮廓。江风渐凉,吹得灯笼里烛火摇曳不定,光晕在青石码头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人群散得慢,却散得沉——不是匆匆离去,而是三五成群,边走边议,嗓子都唱哑了,嘴皮子却还热乎着。有人蹲在榕树根旁,用炭条在地上划山歌调子;有人把刚买来的戏本摊在船板上,借着微光逐字辨认;还有几个穿短褐的挑夫,肩头扁担没卸,怀里却揣着半张撕下来的《贾月华》唱词,反复默念“什么水面打筋斗,什么水面起高楼”,念一句,笑一声,笑完了又皱眉咂摸:“这‘高楼’……是说茶寮?还是说官衙?”
码头尽头,一盏孤灯下站着个瘦高身影,正是王飞。他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束带松了一半,手里攥着三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戏单,指尖沾着朱砂,是方才谢幕时给演员们画脸谱留下的印子。他没走,只望着空荡下来的舞台——绛红帷幔已垂落一半,木板缝隙里还卡着几粒未扫净的桂花瓣,风一吹,簌簌滚到台沿,坠入江水,无声无息。
身后脚步声轻响,韩炯拄着紫檀拐杖踱来,青布直裰下摆沾了点泥星子。“王师傅还没走?”老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声。
王飞忙拱手:“韩老来了!正清点道具,怕明儿漏了哪样。”
“不急。”韩炯抬眼望向对岸游船方向,张馨瑶那艘画舫已熄了两层灯,只余顶层一盏角灯幽幽亮着,“岑懋今日唱词里加了两句新腔,你听出来没有?”
王飞一怔,随即点头:“第三段骂财主那段,‘你夺茶山夺田垄,夺不去人心一口钟’——后头那句‘钟’字拖得长,原稿没这个韵脚。”
韩炯颔首:“是他昨夜改的。我亲眼见他伏案至寅时,砚池干了三次,墨渣结在笔尖,硬是刮下来重研。”老人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他写《贾月华》,表面唱山歌、斗恶霸,骨子里唱的是‘人心不可夺’。韦家当年占峒坡,夺的是地;刘三姐抢茶山,夺的是产;可百姓记住的,从来不是谁占了哪块土,而是谁护住了哪口钟——钟声一响,四乡八峒都听见。”
王飞喉头动了动,没接话,只默默将手中戏单翻过一页,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某处鼓点慢半拍,某句山歌尾音宜颤不宜滑,某位龙套站位偏左三寸……字迹细而韧,像竹篾编的网,兜住所有松动之处。
这时黄峤缓步走近,沉香木念珠在他指间无声滑动。“岑懋方才离席时,特意绕道后台,亲手把那面铜镜擦了一遍。”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叩,“镜面映人,不照衣冠,只照心。他擦镜,是在擦人心。”
王飞低头应是,忽见江面浮起一叶小舟,舱顶悬着盏纸糊的鱼形灯,悠悠靠岸。船头立着个穿靛蓝短衫的少年,正是糖厂学徒阿满,怀里紧紧抱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
“王师傅!”阿满跳上码头,额上沁着汗,“厂里老师傅连夜熬的桂花蜜,说今儿戏唱得好,甜水得趁热送!”
王飞接过陶罐,触手温热,掀开油纸,一股清甜裹着焦香扑面而来。他舀出一小勺递向韩炯:“韩老尝尝?”
韩炯未接,只嗅了嗅,忽然笑了:“这味儿,倒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在桂林府学教书时,一个穷学生拿瓦罐装了半罐野蜂蜜送我,罐底刻着四个字——‘甘苦同舟’。”他目光扫过阿满沾着糖渣的指甲,又掠过王飞洗得泛白的袖口,最后停在黄峤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上,“你们可知,岑懋写完《贾月华》最后一句,搁笔时说了什么?”
两人静候。
“他说:‘戏台再高,高不过人心;唱腔再亮,亮不过民声。’”韩炯缓缓道,“可人心若散,声便哑;民声若塞,台便塌。所以今日这场戏,不是演给谁看的——是演给浔州的江风听,演给码头的潮声听,演给每一块被踩热的青石板听。”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骚动。原是几个瑶民汉子扛着捆新砍的杉木往码头后巷走,领头那人正是白日里说话的蓝布包头中年,此刻他肩头木料沉甸甸压着,却咧嘴笑着,朝这边扬手喊:“王师傅!明日还演不?我们寨里老猎户说,他孙子昨儿学唱‘什么水面打筋斗’,差点把牛赶进河里!”
王飞朗声应道:“演!明日申时,锣声一响,风雨不误!”
那汉子哈哈大笑,笑声撞在江面上,又弹回来,惊起一滩白鹭。鹭影掠过戏台顶棚,翅尖扫过芦席夹油布,沙沙作响,竟似应和着尚未散尽的山歌余韵。
此时看台深处,岑懋并未随众人归府,反独自踱至后台入口。他袍角拂过木阶,未惊动守门老卒,只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化妆间门。
屋内烛火未熄。铜镜前坐着张大梅,正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胭脂。她鬓角散下一缕青丝,黏在汗津津的颈侧,手指微微发颤,帕子抹过眼角时,带下一点猩红——不是妆粉,是方才谢幕时真哭出来的血丝。
岑懋静静立在门边,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