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莺遥望着码头上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
上元节的灯火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光,那人就站在金光里,侧脸被灯笼的光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哥哥说了几句,他们便一起扭头看向这边,黄莺咬了咬下...
暮色渐浓,江风卷着水汽拂过码头,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红光映在粼粼水波上,碎成千万点跳动的金屑。人群散得慢,却散得沉——不是倦了,是舍不得走。有人蹲在戏台底下反复摩挲那几块画着茶树的木板,仿佛摸一摸就能沾上山歌的灵气;有挑夫把扁担横在膝头,就着余晖翻来覆去哼那句“什么水面打筋斗”,调子依旧跑得离谱,可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人也不纠正,只跟着拍腿打节拍;几个瑶家少年蹲在货箱顶上不肯下来,怀里揣着从糖厂领来的半块红糖,舔一口,再喊一句“贾月华——”,声音清亮得惊起飞鸟。
罗雨没急着走。他让韩炯、黄峤先回,只留了刘焕和周安陪着,在后台入口处静静站着。帷幕已落,台下喧闹未歇,后台却已悄然换了一副光景:油灯一盏盏亮起,铜盆里浸着湿毛巾,青砖地上水渍未干,是方才演员们擦汗留下的痕迹。王飞正踮脚往墙上钉一块新木牌,上头用炭条写着“明日辰时排练,全员到齐,迟到者罚唱山歌三遍”。他袖口磨出了毛边,额角还沾着一点朱砂——那是给大梅画眉时蹭上的。
“师父!”王飞听见脚步声,转身一揖,脸上汗津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您怎么没走?”
罗雨没答,只抬手示意他继续钉。王飞讪笑着又敲了两锤,木屑簌簌落下。罗雨踱进后台,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竹马、鞭子、绣花鞋,扫过靠墙摆着的几面铜镜——镜面映出他身后刘焕肃然的脸,也映出镜前一个正在卸妆的姑娘,她用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掉脸上靛蓝的靛青粉,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皮肤。罗雨认得她,是演丫鬟阿秀的,排练时总被王飞骂“眼神太软”,方才谢幕时却偏偏哭得最凶。
“阿秀。”罗雨忽然开口。
姑娘一怔,慌忙转身跪下,手指还沾着水珠,“大人……小女……”
“起来。”罗雨声音很轻,“唱得不错。”
阿秀眼圈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把头垂得更低。罗雨没再看她,转而走向角落里一张铺着粗麻布的长案——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手抄剧本,封皮用蓝靛染过,边角已微微卷起。这是今晚所有演员拿到的《贾月华》全本,连同每场调度、唱词节奏、情绪转折都密密麻麻注在页边空白处。王飞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本说:“师父,这是岑老先生亲自校订的,连‘哎哟’两个字该拖几拍都标了。”
罗雨翻开一页,纸页微潮,墨迹晕开一点,像是被谁的指尖反复摩挲过。他看见一行小字批注:“此处阿秀应低头不语,非怯懦,乃心知刘三姐爪牙已至灶房偷听,故强忍悲声——此为伏笔,三日后阿秀私放贾月华,即由此念生。”罗雨指尖顿住。他记得昨夜岑懋送来的便笺里只提了句“戏贵真,真在骨不在皮”,却原来早将人心幽微处,一刀剖得如此透亮。
“岑老先生今晨走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王飞压低声音,“他说,戏台虽小,却是百姓心里第一道衙门。韦家倒了,可若百姓眼里还存着‘官府只会杀头、不会听歌’的念头,那浔州的天,还是阴的。”
罗雨合上剧本,没说话。周安默默递来一盏新沏的凉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薄荷叶。罗雨啜了一口,喉间微凉,目光却越过敞开的后台门,落在对岸游船上——盘小月正立在船头,素白裙裾被晚风鼓起,她朝这边望了一眼,未招手,只轻轻颔首。重舟扒在船舷边,小手拼命挥着,嘴里喊的却是“爹!爹!贾月华飞走了吗?”引得船上众人一阵哄笑。张馨瑤弯腰把峰儿抱高些,孩子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天上初升的星子。
这当口,后台帘子一掀,赵平安满头大汗钻了进来,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大人!快看看这个!”他声音发紧,竟有些破音,“码头西头……西头那片空地,今儿下午被人占了!搭了个三尺高的土台子,支了块破木板,上头用炭条写着‘浔州第二戏台’!底下还摆了七八个破碗,里头搁着几枚铜钱……说是……说是‘学贾月华,人人能唱’!”
刘焕脸色骤沉:“谁干的?”
“不知道!”赵平安抹了把脸,“问了一圈,都说没见人,可碗里的铜钱……”他抖开纸,“您瞧,全是今儿散场时观众扔的!还有人把自家竹笛、牛角号搁在台子上,底下压着纸条——‘借与唱山歌者,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