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走出作坊大门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他没回府衙,反而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座废弃的观音庙,山门倾颓,泥塑菩萨断臂斜倚,青苔爬满香炉。庙内却亮着灯。
白蕊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论语》注疏,手里捏着支秃笔,正低头抄写。她换了身素净的靛蓝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鬓边簪了朵晒干的野蔷薇。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将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下,在“子曰”二字旁洇开一小片幽蓝。
王飞在门槛外站定,影子斜斜投在她脚边。
“抄的是哪一章?”他问。
白蕊笔尖一顿,墨迹又扩开些:“八佾。”
“哦?”王飞踱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抄写的句子上——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她抄到此处,墨色略淡,仿佛手腕悬得太久,力道不足。
王飞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默默递过去。白蕊终于抬眼,眸子里水光未褪,却不再含泪,只有一种沉静的疲惫。她接过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韦昌死了。”王飞道。
白蕊手指微颤,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又稳稳停住:“知道了。”
“牢头说,有人给他送莲子羹。”
“嗯。”
“碗底有个‘白’字。”
白蕊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抄写的“未尽善也”四字上,良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小人觉得,这字是我刻的么?”
王飞摇头:“我觉得不是。”
白蕊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如井:“那小人以为是谁?”
“是你父亲。”王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白主簿当年任户房吏目,经手过多少粮仓账目?莲子羹里若掺了砒霜,毒性发作需半个时辰——韦昌自缢时,恰是戌时三刻。而牢头验尸,喉间勒痕深浅均匀,颈骨完好,分明是先中毒昏厥,再被人吊起,伪造自缢。你父亲留下的账册里,有一笔‘莲子采购’,买的是陈年旧货,因霉变不可食,低价充公。可账册最后一页,被人用米汤水写了暗记——莲子藏毒,只需以朱砂引,三钱即毙命。”
白蕊浑身一僵,抄经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枯瘦指节一遍遍摩挲她腕上那串母亲留下的青玉镯,嘴里反复念叨:“……青玉,青玉……莫忘青玉……”
原来不是念镯子,是念“青玉”谐音——“清誉”。
王飞俯身,拾起她掉在地上的秃笔,蘸了砚池里将干未干的墨,在她抄写的《论语》空白处,添了两行小字: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今吾立教谕署,使礼下庶人;设匠学院,令刑避匠籍。】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直起身:“白姑娘,你父亲的清誉,我帮你守住了。你自己的清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串青玉镯,“也早就不需要别人来证。”
白蕊怔怔望着那两行新墨,忽然抬手,将腕上青玉镯褪下来,放在《论语》封面上。玉质温润,在昏光里泛着幽微青芒,像一捧未熄的冷火。
“小人。”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若以后有人问我,为何不愿留在签押房伺候您,我该怎么答?”
王飞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庙门。夕阳最后一缕光斜照进来,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线。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就说——白蕊不是谁的妾,也不是谁的婢。她是浔州第一个女教习,是匠学院第一位女先生,是《刘三姐》第七十八个登台的演员——她教姑娘们识字,教她们唱‘山歌好比春江水’,教她们明白,这天下最硬的骨头,从来不在男人身上,而在不肯弯的脊梁里。”
庙外,晚风忽起,吹得断檐残瓦上的枯草簌簌作响。白蕊低头看着青玉镯,又看看王飞离去的背影,终于将那本《论语》合拢,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碑石。
而此时,浔州码头对面,新搭的戏台正灯火通明。《刘三姐》第三场正唱到高潮——沈星月扮的刘三姐甩袖踏步,清亮嗓子穿透江风:
【莫道山歌无斤两,
压得恶霸抬不起头!】
台下人潮涌动,笑声、喝彩声、拍板声汇成一片喧腾热浪。没人注意到,后台角落里,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女子静静站着,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低头在木板上默写《千字文》。粉笔灰沾在她指尖,像一层细雪。
远处官营作坊方向,隐隐传来铜锤敲击金属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执着,仿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