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三月十二。
中午,兵部的官船便停在了三山门码头。
从金陵到浔州要一个多月,但回来只用了二十多天。
现代人可能会奇怪,一条路,来回怎么还不一样呢,其实在古代这就是常态,因...
王飞怔了怔,喉头微动,竟一时没接上话。
匠籍二字,轻飘飘两个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自洪武初年定下匠户世袭之制,铁匠、木匠、织工、窑工……凡百工之属,皆入匠籍,子孙世代承役,不得应试科举,不得捐纳功名,不得脱籍从商,更不得与民户通婚。一纸黄册,锁住三代人命,比牢狱更森严,比枷锁更沉重。钱铁匠的祖父是洪武十二年征调入官营作坊的,父亲死在铸钟炉前,他自己十二岁就攥着铁锤打铆钉,儿子如今也已能抡大锤——可那孩子昨儿还蹲在灶房外偷听小翠讲《孟子》里“民为贵”的句子,眼睛亮得像星子。
马玉珍跪在湿砖地上,裤脚滴着水,发梢还在往下淌,听见这话却没抬头,只把下巴轻轻抵在膝头,肩膀微微抖着。她不是匠籍,是军户遗孀,夫君阵亡于广西剿蛮之战,抚恤银子被里长吞了大半,孤儿寡母靠替人浆洗衣裳熬过三年,直到被郑宪荐入府衙当差。可她懂——匠籍之苦,不单是劳役,是尊严被碾进泥里,是连给孩子取名都不敢用“文”“儒”“志”这类字眼,怕被里正听见报上去,说你存心僭越。
王飞缓缓蹲下身,手指沾了池边青苔的湿气,轻轻按在钱铁匠粗糙的手背上。那手背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铜绿和煤灰,指节粗大变形,像是从老树根里直接剜出来的。
“脱籍?”他声音低沉,却没半分迟疑,“好。我答应。”
钱铁匠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闷响,像破风箱漏气。马玉珍倏地抬起头,水珠顺着她额角滑进衣领,目光灼灼盯着王飞,仿佛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王飞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小翠道:“去,把户房赵主事叫来。让他带齐本州匠籍黄册副本,还有近十年浔州匠户增减、逃亡、病故的实录。半个时辰后,签押房见。”
小翠应声而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鲁木头搓着手凑上前,脸上汗还没干透,语气却已带上三分试探:“小人……这脱籍之事,可是要走布政司?还是……”
“不走布政司。”王飞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水池中那艘撞歪了船头却毫发无损的小船,声音清冷如刀,“匠籍是太祖所立,我一个知府,没权废除。但——”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我有权在浔州境内,设‘匠学’。”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
钱铁匠茫然张嘴,马玉珍瞳孔一缩,鲁木头手里的汗巾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王飞没看他们反应,径直走向池边,弯腰捞起半截浮在水面的松木船舷。木头沁了水,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忽而一笑:“诸位记好了——自今日起,浔州官营作坊所有匠人,不分铁、木、漆、陶,凡愿入匠学者,每日申时后一个时辰习字算术、读《天工开物》节本、解《考工记》残篇。由马经历亲自授课,钱师傅掌教技艺,赵主事督考。结业者,授‘匠师’衔,食俸禄,免徭役,其子可入县学旁听——虽不能应试,但若真有颖悟过人者,三年后,我亲书荐表,送赴南京国子监‘匠科’试。”
“匠科?”马玉珍失声低呼。
“对,匠科。”王飞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朝廷没设,我浔州先设。国子监不敢收?那就送到翰林院去。翰林院嫌寒微?我写奏疏,直呈御前。太祖立匠籍,是为强固邦本;今我设匠科,亦为强固邦本——只是这‘本’,不该是捆在铁砧上的手,该是握着刻刀、扳手、罗盘、墨斗的手。”
他抬手,指向水池对面高墙阴影里几株倔强钻出砖缝的野草:“看见没?草籽落在砖缝里,照样生根。人心里的念头,比草籽更硬。”
钱铁匠忽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湿冷青砖上,咚一声闷响。马玉珍跟着跪倒,膝盖砸地声更脆。鲁木头慌忙也跪,学徒们愣了片刻,哗啦啦全伏下去,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叩在池沿。
王飞没拦,也没扶。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艘小船——船头牛皮垫子被撞得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几道新鲜刮痕,明轮铜叶上水珠滚落,在夕阳余晖里闪出细碎金光。
就在此时,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郑宪满头是汗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油纸包着的文书,声音劈了叉:“小人!小人!刑房刚送来急报——韦昌昨夜在牢中自缢,尸首已验,喉间勒痕深紫,颈骨未折,确系自尽无疑!可……可牢头说,昨儿傍晚,有人给韦昌送过一碗莲子羹!”
王飞眉峰一凛,伸手接过油纸卷。郑宪喘着气续道:“送羹的是个哑女,穿素麻衣,脸蒙着纱,送完转身就走,没人看清模样。但……但牢头记得,那碗底刻着个‘白’字。”
空气骤然绷紧。
马玉珍脸色霎时雪白,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钱铁匠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鲁木头喉结滚动,悄悄往王飞身后挪了半步。
王飞却没看那文书,只将油纸卷慢慢展开,露出里面一页薄纸——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两行字:
【父仇已报,妾身已清。
韦氏既殁,白氏无牵。】
字迹娟秀而锋利,笔锋转折处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落款处,一枚朱砂印,印文是三个小篆:白蕊印。
王飞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那页纸凑近池边尚未熄灭的炭火余烬。火苗舔上纸角,橘红火舌迅速吞噬墨迹,朱砂印在烈焰中扭曲、融化,最终蜷曲成一小团黑灰,随风飘散。
“传话下去。”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一张废纸,“韦昌畏罪自尽,案结。白蕊姑娘既为苦主,又献良策助办戏剧团,即日起擢为浔州府‘教谕署’特聘女教习,秩从九品,月俸三石米、银二两,另赐宅院一所,位于南市街,三进两厢,免租十年。”
郑宪愣住:“小人,这……这不合例啊!教谕署向无女官,更无从九品教习……”
“那就立例。”王飞转身,袍袖掠过水面,带起细微涟漪,“明日排衙,我亲拟《浔州府教谕署增设女教习条例》,附《匠学章程》一道,同呈布政司、按察司。若有驳回……”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便请两位大人来浔州看看——看看这艘自己会跑的船,看看三百个能背《千字文》的绣娘,看看七十七个唱着《刘三姐》骂贪官的姑娘。再问问他们,这‘不合例’三字,究竟是挡住了什么?”
郑宪喉头一哽,再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