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春节几乎是一晃即至。
95年对张建川来说,有点儿全面开花的感觉,这既让人感到热血沸腾,兴奋莫名,但是同样又担心难以驾驭,一不留神导致失败。
益丰控股在方便面赛道继续巩固龙头...
第二天一早,张建川没去市府大院,而是带着苏芩和精益技术部的三位骨干——陈砚、林兆明、吴敏——直接驱车去了汉州电子工业研究所。研究所坐落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红砖灰瓦的老楼群掩在几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后,墙皮斑驳,窗框漆皮卷翘,但院内几株银杏却长得极盛,金叶如盖,风过时簌簌作响,像在替人说话。
所长周振邦是六十年代华中科大无线电系毕业的老工程师,七九年调来汉州,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栋楼。他听说张建川要来,提前半小时就站在门口等,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缸上“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早已磨得发白。见车停稳,他迎上来,没握手,先抬手摸了摸张建川肩头沾的一星晨露:“建川啊,你这身西装怕是刚从广东带回来的,可别嫌我这地方土——咱这儿连空调都还靠风扇凑合,但图纸,可比你们厂里新画的还烫手。”
张建川笑:“周工,您这话我记住了。烫手的不是图纸,是机会。”
进了三楼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手绘电路图,署名是“1987.3.12 周振邦 试制ZD-1型程控电话终端机”。图边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元器件型号、故障点、改进序号,末尾一行小字:“邮电部入网测试未通过,原因:振铃电压偏差±0.8V,建议更换继电器模块。”——那是三十年前的失败,也是今天他们要重新拾起的起点。
陈砚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纸页边角已磨出毛边:“周所,我们这次来,不光为电话机入网证。我们想把ZD-1的电路逻辑复原,再叠加双音多频(DTMF)编码模块,做一款兼容老式交换机又适配新建程控网的‘双模电话机’。您当年那套振铃检测电路,我们测算过,稍作补偿设计就能满足现行YD/T 1020标准。”
周振邦没答话,转身从文件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抖开一叠泛黄的测试记录本。他手指停在一页上,上面贴着半截烧焦的陶瓷电容:“当年卡在这儿,不是因为电压不准——是国产继电器寿命太短,打一千次电话就失灵。后来我们自己绕线圈、灌环氧树脂,试了十七种漆包线规格……”他忽然抬头,“你们现在,能自己绕继电器吗?”
林兆明立刻接话:“能。精益去年建了微电机车间,专攻精密电磁元件。我们绕线机精度±0.02mm,环氧灌封固化曲线全由PLC控制。上周刚送检三批样品,平均寿命12800次。”
周振邦怔了两秒,突然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松针:“好,好。那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们校准一次磁路参数。”他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最里侧的保险柜,取出一只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银灰色金属圆片,边缘刻着“ZD-1原型磁芯”,每片背面都用钢针刻着编号和日期:1987.5.18、1987.6.3、1987.7.12。“当年厂里说‘没市场就不投产’,我把最后三片磁芯藏起来,想着哪天有人还记得这个东西……”他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抬高,“建川,你们要是真干,我这三片磁芯,算入股!不占股,但我要在说明书首页印一句话:‘核心磁路设计源自汉州电子所ZD-1项目组’。”
张建川没接话,只把右手掌按在木匣盖上,掌心压住那三枚冰凉的磁芯:“周工,明天我就让法务拟协议。这句话,我们印在所有产品包装盒内侧——不对外宣传,只给工人看。让他们知道,咱汉州人,三十多年前就摸过电话机的心脏。”
中午在研究所食堂吃的饭。铝盆装的粉蒸肉,青椒炒豆干,糙米饭盛在搪瓷碗里,蒸汽氤氲。周振邦非要给张建川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你们年轻人现在吃得太精细,反倒忘了肉味儿该是什么样。”他夹起一块豆干嚼着,忽然问,“建川,你那个通讯战略,真不碰手机?”
张建川筷子顿了顿:“碰。但不是现在造整机。”
他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不是打印稿,是手写的草图,线条凌厉,布满箭头与括号注释。纸上左侧画着摩托罗拉V300的拆解示意图,右侧密密麻麻列着国产替代清单:射频前端模块——深圳中芯微试产中;基带芯片——上海展讯流片成功;电源管理IC——无锡华润上马第二条产线;就连最关键的PCB高频板材,也标着“珠海方正小试合格”。
“我们不造手机,但我们造‘手机里的汉州零件’。”张建川指尖点着纸面,“下周我去东莞,不是找诺基亚谈代工,是找他们的二级供应商——专门做摄像头模组贴片的那家台企。对方缺本地化技术支持,我们要派工程师常驻。三个月,把他们的良率从82%提到94%。然后,他们订单里30%的PCB,必须用汉州电路板厂的料。”
周振邦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半钟,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碟粉蒸肉推到张建川面前:“吃完。吃完,我带你去地下室。”
地下室在研究所后楼负一层,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铰链发出呻吟。灯亮起,满室尘埃在光柱里翻涌。靠墙立着两排恒温恒湿柜,玻璃门内,数十块电路板静卧在防静电托盘里,板面覆着薄薄一层透明硅脂保护膜。最上层柜子标签写着:“ZD-1衍生实验板(1988-1992)”,第二层:“PCM语音编解码模块(1993)”,第三层:“GSM信令模拟器(1995)”……最后一排柜子空着,标签却是崭新的:“移动通信前端验证平台(2003.9启用)”。
“九五年,邮电部搞GSM招标,我们偷偷做了信令模拟器,就为摸清基站和手机怎么‘对话’。”周振邦擦掉柜面浮灰,声音沉下去,“结果呢?中标的是大唐,人家有国家重点实验室,我们只有这间地下室。可建川,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大唐后来用的信令解析算法,核心逻辑——就抄了我们第十七号实验板上的状态机跳转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