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政府里上班的单琳依然是心神不宁，虽然一再告诫自己冷静，坦然面对，但是又有几个人面对这种情况能淡然处之？

关键是这种事情，她又无法向人诉说。

戚宁虽然对她很好，但是这种事情单琳知道...

张建川没回答，只是把车钥匙往裤兜里一塞，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发出两声闷响。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云顶大筑楼宇玻璃幕墙映着斜阳余晖，像一块块熔金浮在半空。他目光扫过楼体上“云顶大筑”四个烫金大字，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刚把这套房子过户给父母，曹文秀还拉着他的手说：“建川啊，这楼太高，电梯一上一下，我们老骨头晃得慌。”可现在呢？电梯门开合如常，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孩童笑闹声顺着通风口飘进来，整栋楼都在呼吸——而呼吸的节奏，早已不由他们掌控。

他推开车门下车，脚踩进初春微凉的水泥地，风里裹着一丝青草返潮的腥气。楼道口几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见他过来，一个戴蓝布帽的老头抬眼认出他，咧嘴一笑：“建川回来啦？”张建川点头笑着应了声“王伯”，又朝旁边几位长辈招呼过去。没人多问什么，也没人往他身后多看一眼——可就在他转身抬步那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三楼拐角处，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倚着栏杆抽烟，烟头明灭，目光却钉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那人是陈卫东的表哥，叫陈守业，在嘉州城郊开了一家五金店，年前才搬进云顶大筑二期。张建川没停步，只把下巴微微一扬，算是打过招呼。可那眼神他认得：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像在看一头被套进金笼子的豹子，皮毛锃亮，爪牙收尽，连喘气都得算着分贝。

他上到十二楼，指纹锁“嘀”一声轻响。门开时，益丰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用棉签蘸温水给小孙子擦嘴角的奶渍。孩子约莫十个月大，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截磨牙棒，见张建川进门，“咯咯”笑出声，唾沫星子喷了益丰一脸。益丰也不恼，仰起脸来冲他眨眨眼，眼角弯起一道细纹，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你爸刚电话催饭，说再不来就炖烂了。”益丰起身，顺手把孩子抱起来颠了颠，孩子立刻蹬腿扑腾，咿呀叫着往张建川怀里够。

张建川接过孩子，顺势在益丰额角亲了一下，气息温热：“他爸还惦记我？怕我抢他孙子。”

“抢？他巴不得你天天抱。”益丰笑着去厨房盛汤，围裙带子松垮垮系在腰后，露出一截窄而结实的腰线。张建川盯着那截腰线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不是情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实感，像一块烧红的铁锭压进胸腔。他低头亲了亲孩子汗津津的额头，鼻尖蹭过婴儿柔软的绒毛，一股奶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钻进鼻腔。这味道让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把刚晒干的棉被铺在他床上，他钻进去打滚，满身都是暖烘烘的太阳味。

晚饭是曹文秀亲自下厨，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发亮；清炒豆苗翠绿欲滴；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浮着几缕金黄蛋丝。杨文俊开了瓶五粮液，给张建川倒满，又给自己斟了半杯：“建川，这酒你喝，我陪喝点就行。医生说了，心律不齐，少喝为妙。”张建川没推辞，端起杯和父亲碰了碰，酒液入喉，火辣辣一路烧下去，胃里腾起一股暖意。

席间话不多，但气氛松弛。小孙子被蒋芸抱着喂饭，勺子刚靠近嘴边就扭头躲，蒋芸也不急，只笑着哄：“哎哟，我们小将军今日要御驾亲征啦？”刘广平在一旁笑出声：“嫂子这话准，这孩子将来定是当兵的料！”曹文秀夹了块肉放进张建川碗里：“多吃点，瘦了。”声音不高，却让张建川喉头一哽。他低头扒饭，米饭粒粒分明，嚼在嘴里竟有些发甜。

饭后众人散坐客厅。益丰抱着孩子轻摇，哼一支不成调的儿歌。张建川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几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去年唐棠来时，不小心用包扣刮出来的。当时她蹲下来想擦，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留着吧，也算个印记。”她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张建川，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么惯着？”他没答，只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抚过她掌心淡青的血管。

此刻那道划痕就在眼前，像一条静默的河。他忽然开口：“妈，溪桥浣花那边，我让中介把四号楼那套复式挂牌了。”

曹文秀正给孙子剥橘子，闻言动作一顿，橘瓣汁水溅到手背上：“哦……卖了？”

“嗯。挂八十万，不讲价。”张建川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买了斤白菜，“那儿太吵，楼下是幼儿园，早上六点半就开始唱歌做操。您和爸住着，耳朵受不住。”

杨文俊放下报纸：“八十万？去年不是才六十万？”

“涨了。”张建川笑笑，“嘉州房价这半年涨得比VCD销量还猛。前两天我让简玉梅算了笔账，安丰养鸡场今年纯利预估一个亿，光靠这个，就够买下半个溪桥浣花小区。”

蒋芸插话：“那不如直接买套新的？云顶这边隔音确实差，前天半夜还有人砸墙装修。”

“新楼更吵。”张建川摇头，“工地日夜不停，塔吊灯光照得窗户亮如白昼。不如搬回老城区——南岸滨江路那套四合院，我让苏芩去谈了，房东要价一百二十万，我说一百零八万，他答应了。”

刘广平吹了声口哨：“嚯，出手就是四合院！建川，你这是打算把咱张家祖宅迁回汉州？”

张建川没接这话，只问曹文秀：“妈，您和爸愿意住老城吗？青砖黛瓦，门前有棵老槐树，夏天能乘凉。离鼎丰蛋业也近，您想吃新鲜鸡蛋，走几步就到。”

曹文秀剥完最后一瓣橘子，掰开递给孩子，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老城好。安静，熟人多……就是怕麻烦你。”

“不麻烦。”张建川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一缕白发，“您和爸住了几十年的老院子，拆了重建，总得有个落脚处。四合院我找人重新做过电路和排水，装了地暖，冬天不冷。二楼三间房，您和爸一间，我和益丰一间，剩下一间留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益丰怀里的孩子，“留给小家伙。”

益丰抬眼看他，眼里水光一闪，很快垂下睫毛，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孩子打了个奶嗝，小肚子鼓鼓的，呼呼睡去。

夜深了，张建川送益丰回房间。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便亮，光晕温柔。益丰忽然停下，背靠墙壁，仰头看他：“建川，你真打算搬回老城？”

“嗯。”

“为什么？”

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廊灯，像两盏小小的、摇曳的灯笼。“因为我不想再让人看见你从云顶大筑出来，还得解释你是谁。”他声音很轻，“也不想再听见王伯说‘建川带回来那个姑娘，挺贤惠’，然后别人接一句‘是啊，比上回那个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