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丰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落地:“那上回那个,是唐棠?”
“是。”
“再上回呢?”
“庄红杏。”
她没再问,只是踮起脚,额头抵住他胸口,听他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蒙了厚布的鼓。“建川,”她声音闷闷的,“你累不累?”
他没答,只抬起手,手掌覆在她后脑,缓缓揉了揉。“累。可看见你抱着孩子笑,就不累了。”
这一夜张建川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股票K线,没有标王广告,没有国资谈判桌上的茶杯冷热,只有老槐树浓密的荫影,树根盘踞在青砖缝隙里,像一张摊开的手掌。他赤脚站在树下,脚下泥土微凉,远处传来卖冰棍的铜铃声,叮——叮——叮——,悠长而固执,一声声,敲在时间的脊骨上。
第二天一早,张建川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亮起,是嘉州天姿生物科技财务总监发来的邮件:《2月订单执行进度及资金回笼情况(截至2月15日)》。他眯眼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回复:“回款周期压缩至45天内,逾期订单每单罚息千分之三,另:陈教授团队本周务必完成固本健脑液二期临床数据整理,3月10日前提交药监局。”
发完邮件,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窗外天光微明,晨雾尚未散尽,江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灰白。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滨江路上,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朝阳下蒸腾,折射出细碎虹彩。忽然,他注意到江畔梧桐树梢上,一只白鹭正单腿伫立,颈项弯曲如钩,目光锐利地盯住水面——它不鸣不飞,只静静等待,仿佛整个汉州的晨光,都凝在它雪白的羽尖。
张建川盯着那只白鹭看了很久,直到它倏然展翅掠过江面,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微风,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拂动。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里刚冒出一点青色胡茬,扎手。他忽然想起昨夜饭桌上,曹文秀给他夹的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咬一口,脂香在舌尖化开,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甘。那味道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转身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涌出,雾气升腾。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渗进睡衣领口。镜子里的人轮廓清晰,眉骨高,眼窝深,眼下有淡淡青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黑曜石,沉静,锐利,没有一丝犹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卫东发来的微信,只一行字:“建川,嘉道理道别墅的产权证办下来了,明天我带初蕊过去签收。你忙你的,不用管。”
张建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掉手机,摘下腕表放在洗手台边。表针无声走动,滴答、滴答,像一颗心脏在寂静中搏动。窗外,江风渐劲,梧桐叶沙沙作响,那只白鹭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同一根枝头,垂首理羽,姿态从容,仿佛从未离开。
张建川掬水净面,抬头时,镜中人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却已足够坚定。他伸手取下毛巾擦脸,动作干脆利落。水汽氤氲里,那抹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冷硬的决断——沸腾的时代从不等人,而他,早已习惯在浪尖上校准罗盘。
早餐桌上,益丰正在给小孙子喂米糊。孩子张着嘴,小舌头笨拙地舔着勺沿,糊糊沾得满脸都是。张建川坐下,伸手接过勺子:“我来。”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孩子嘴边。孩子咂咂嘴,乖乖吞下,小手突然拍向张建川手背,啪嗒一声脆响,糊糊甩了他一手。
益丰笑出声,抽出纸巾替他擦手。张建川任她擦着,目光却越过她肩膀,落在窗外——江面波光粼粼,无数碎金跳跃奔涌,永不停歇。他忽然开口:“益丰,等搬进四合院,我在老槐树下给你搭个秋千。”
益丰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眼里有光在闪:“要木头的?”
“嗯。老榆木,刷桐油,绳子用麻的。”
“那得请木匠。”
“我找人。苏芩认识个老师傅,干过故宫修缮。”
她点点头,把纸巾叠好放进餐盘,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背上残留的一点米糊:“建川,你记得吗?第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手上沾了方便面汤,拿纸巾擦,擦不干净,最后用袖子蹭。”
他怔住,随即笑起来,眼角细纹舒展:“记得。你在益丰车间门口,穿着蓝工装,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问我‘老板,这包方便面漏气了,算不算残次品’。”
“你当时说,‘漏气的面饼,泡出来更筋道’。”
“我说过?”
“说过。我还记着呢。”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晨光里,“建川,人这一辈子,记性最好的时候,往往不是最得意的时候,而是最狼狈的时候。因为那时候,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只能死死抓住一点真东西。”
张建川没说话,只握住了她的手。她手指微凉,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他拇指摩挲着那点粗糙,像抚摸一段粗粝却温热的岁月。窗外,江风卷起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窗棂,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而固执的声响。
那声音持续着,仿佛在说:走吧,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