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好!”乔远山听完,忍不住喝彩道:
“李婧,我再跟你讲一件事。你知道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为什么要在那么穷的情况下咬牙送人出去留学吗?”
李婧下意识地摇摇头,随后有点点头。
“...
清晨六点,合肥的天光还泛着青灰,科大东区宿舍楼前那排法国梧桐的枝叶上悬着薄薄一层露水,在微光里泛出细碎银光。陆怀民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宿舍楼下,仰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三楼窗口——窗帘还拉着,屋里静悄悄的,周为民昨夜喝多了酒,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他没敲门,只是把一张折好的信纸塞进宿舍门缝底下,上面用钢笔写着:“为民、小力、陈鹤,行李已托人捎走,勿念。此去西北,山高水长,诸君珍重。”字迹工整,末尾没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是当年刚入学时,周为民在黑板上给全班画的“科大七七级吉祥物”。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帆布包侧袋里插着两本德语词典,硬壳棱角硌着胯骨,却让他走得格外踏实。晨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梁燕那天在食堂问“电磁侧信道攻击”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是捕捉到了什么信号的锐利。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面躺着一枚黄铜质地的旧式集成电路测试夹,表面被摩挲得发亮,是江南厂项目结题后,老工程师悄悄塞给他的。当时对方只说:“小子,这玩意儿能测‘看不见的电流’,你拿好,以后用得着。”他一直没拆开过夹子背面那个铆钉封口的小盖,但此刻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心口却像被那枚铆钉轻轻钉住:他们真信了?还是……已经顺着这条线,摸到了更深处?
校门口那家徽菜馆的幌子还在风里轻轻晃,木匾漆色剥落处露出暗红底子,像一道未愈的旧伤。陆怀民没停步,径直拐进对面巷子。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修表铺,门楣上挂块褪色蓝布帘,帘角绣着“永昌”二字。他掀帘进去,铃铛叮当一响,屋里顿时浮起一股机油与松香混杂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鼻梁上架着放大镜,正用镊子夹起一颗比芝麻还小的游丝,手稳得纹丝不动。
“陈老师。”陆怀民轻声唤。
老人抬眼,镜片后目光如刀锋扫过他脸,随即低头继续摆弄游丝,声音低沉:“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陆怀民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翻旧的《半导体物理导论》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一支磨秃了半截的红蓝铅笔,蓝色笔芯断茬处还沾着干涸的墨渍;最后是一张十六开的硫酸纸,上面用鸭嘴尺和针管笔绘着一幅电路图——主干线条清晰如刻,可边缘几处关键节点却被刻意擦去,留下模糊的铅痕,像被雨水洇开的地图。
老人终于放下镊子,接过硫酸纸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端详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擦得倒像模像样……可这儿,”他枯瘦的手指精准点在图纸右下角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十字交叉标记上,“你漏补了第三道蚀刻掩膜的偏移补偿值。他们若真懂行,一眼就看出这是去年江南厂二号车间改造图纸的仿稿。”
陆怀民垂眸,喉结微动:“您知道我不能真画错。”
“我知道。”老人摘下放大镜,镜片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所以才让你来这儿。永昌铺子开了四十三年,修过苏联援建的雷达波导管,也拆解过美国淘汰的示波器。你画的图,我替你补上那道补偿值——用老法子,不进计算机,不落纸面,只刻在这支铅笔芯里。”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微型车床,夹住笔芯,在嗡嗡低鸣中缓缓旋动。三分钟后,笔尖落下一点极细微的银斑,肉眼难辨,唯有在特定角度的偏振光下,才会显出一个微缩的“77”字样。
“拿着。”老人把铅笔递回,“往后遇到卡壳的地方,把笔尖对着强光看。记住,真东西从来不在纸上,而在手上、眼里、心里。图纸可以擦,可手指记下的力道、眼睛认出的纹路、心里掐准的节拍,擦不掉。”
陆怀民攥紧铅笔,掌心沁出微汗。他忽然想起陈鹤年三天前踱步时说的那句“戏要做足”,原来所谓做足,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把每一处破绽都锻造成更坚硬的锚点——就像这枚银斑,看似补漏,实为烙印。
走出修表铺,日头已跃出东边教学楼顶。他沿着林荫道往西校门走,途经校史馆时脚步顿住。玻璃橱窗里,新换的展板标题赫然:“1977级:共和国重启的第一代学子”。照片墙上,七七级新生入学合影被放大陈列,黑白影像里,少年们穿着洗得发软的蓝布衫,有人攥着搪瓷缸,有人抱着麻布包裹,眼神清亮得能照见整个时代。陆怀民驻足良久,目光停在自己那张脸上——站在第二排最右侧,嘴角微扬,可左眼瞳孔深处,分明凝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抬手,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那个少年的眼睛。
“陆怀民同志?”一个温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倏然转身。来人五十岁上下,藏青色干部服熨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左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表盘泛着柔润光泽。是陈鹤年。
“陈主任。”陆怀民迅速立正。
陈鹤年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目光掠过他肩上的帆布包,又落回他脸上:“都安排妥了?”
“妥了。”陆怀民点头,“车票是今早八点零三分,合肥站。”
“好。”陈鹤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怀民,“里面是西北那边的接洽信,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手抄的《弹道导弹伺服系统故障排查三十例》,编纂人署名是‘某三线厂技术组’,实际是江南厂老张头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他托我转交给你——说你上次提的那个‘陀螺仪温漂异常耦合’问题,答案就在第十七例里。”
陆怀民双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下硬质的棱角——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小块金属薄片,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隐约可见蚀刻的螺旋纹路。“张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