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可攥紧U盘,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初任兰可总监时,陈景渊也是这样递给她一枚U盘,里面是《霓虹之下》的原始粗剪。那时他说:“别怕改,改十遍,观众只会记得最终那个版本。”
红毯尽头,闪光灯已如潮水般涌来。陈景渊迈步向前,黑色西装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仿佛一柄收于鞘中的剑。他余光瞥见孟晚舟正立在媒体区边缘,米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腕间那只旧款百达翡丽在镜头下折射出微光——那是陈景渊十五岁生日时,用第一笔股票收益买的,后来被孟晚舟悄悄换成了同款女表。此刻两块表盘指针正同步指向十点零一分,秒针轻颤,像一次无声的校准。
“陈总!听说您近期在推动AI影视审核标准?”
“请问兰可是否考虑开放AI分镜工具给中小制作公司?”
“孟总刚才说‘怕您飘了’,是指哪方面?”
陈景渊脚步未停,唇角微扬:“标准不是我定的,是市场倒逼的。工具可以开源,但前提得有人愿意教新手调参数——毕竟,教会徒弟,未必饿死师傅,但能饿死只会画饼的总监。”他抬手虚按镜头,声音清越,“至于飘不飘……你们看我今天穿的这双鞋,还是三年前在城隍庙买的,二百八一双,鞋底磨平了三次,补了两次胶。真飘的人,早换限量款了。”
记者哄笑,快门声骤密。陈景渊却在此时放缓脚步,侧身让开半步,朝身后伸出手。陈可可会意,将手搭上他掌心。两人并肩踏上红毯,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交叠处几乎不分彼此。
午宴设在洱海边的白族院落。木梁悬着蓝染布幔,案几摆着乳扇和雕梅。陈景渊落座时,发现左手边空着的位置竟放着一只青瓷杯——杯底刻着细小篆字“渊”。他指尖抚过杯沿,忽听邻座传来轻笑:“哥,这杯子是我昨夜托匠人赶制的。”孟晚舟不知何时已坐至右侧,指尖拈起一颗雕梅,梅肉莹润如琥珀,“仿的是你书房那套汝窑残片,胎骨厚薄差了零点三毫米,釉色也失了三分雨过天青。不过……”她将梅子放回碟中,抬眸直视陈景渊,“赝品若比真品更合用,世人何苦执着真伪?”
陈景渊执杯啜饮一口普洱,茶汤醇厚微涩。他望着孟晚舟眼底映出的自己,忽然明白她为何执意来大理。这里没有鹏城的玻璃幕墙,没有魔都的霓虹数据流,只有风、云、山、海,以及一切尚未被算法标注的混沌本真。她来不是站台,是验货——验他三年来是否真的读懂了“人”与“机”的边界。
席间觥筹交错,华艺举杯向陈景渊致意,笑容温婉:“景渊哥,听说玉树机器人下月融资,贵司若有意向,嘉行愿作基石投资人。”陈景渊颔首浅笑:“华艺姐客气,玉树的底盘算法确实惊艳。不过……”他指尖轻叩杯壁,发出清越一声,“他们新研发的‘青鸾’伺服电机,良品率卡在百分之八十九点六。差那零点四,量产就是地狱。”
华艺笑意微滞。陈景渊却已转向孟晚舟:“老哥,华威实验室的纳米镀膜工艺,能不能借玉树用三个月?”孟晚舟挑眉:“你确定要让竞对用我们的专利?”“不是竞对。”陈景渊摇头,目光扫过全场,“是生态。当所有机器人关节都用同一种镀膜,维修师就不用背三十公斤工具箱了——这才是真正的降本增效。”他举杯向虚空轻碰,“敬所有尚未命名的变量。”
酒过三巡,孟晚舟离席去庭院透气。陈景渊跟了出去,见她正蹲在檐下青石阶旁,指尖拨弄着一只误闯进来的瓢虫。虫翅在斜阳下泛着幽蓝金属光泽,分明是微型无人机改造的监测终端——企鹅安防部最新试点设备,尚未对外公布。
“你装的?”陈景渊问。
“你猜。”孟晚舟头也不抬,瓢虫振翅飞走,掠过她耳际时,翅膀振动频率恰好与她腕表秒针同步。她终于起身,拂去裙摆沾的草屑:“华艺下午三点会签嘉行增资协议。冷芭的五亿,明早八点到账。”她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陈景渊静静看着她。
“明年Q3,人工智能公司启动B轮融资时,”孟晚舟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让华威放弃跟投,转而注资‘云岫’独立团队——以景渊影视为载体,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陈景渊呼吸微滞。这意味着他将亲手割裂自己最核心的技术资产,把AI影视这条黄金赛道,从企鹅体系里完整剥离出来。代价是失去集团资源倾斜,收益却是彻底掌握算法进化方向——再无人能以“降本”为由,叫停情感识别模块的千万级试错成本。
“为什么?”他问。
孟晚舟仰头望向苍山云海,风撩起她额前碎发:“因为‘云岫’真正要训练的,从来不是剧本情绪,而是观众心跳。”她转身直视陈景渊双眼,“而人心,不该被任何股东会决议框定。”
暮色渐染,洱海浮起薄雾。陈景渊忽然想起孙中怀早餐摊前那碗豆浆——豆香浓烈,油条酥脆,没有算法优化的黄金配比,却让所有食客甘愿排队半小时。他伸手,将孟晚舟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耳钉,冰凉,坚韧,脉络清晰如生。
“成交。”他声音散在风里,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声叹息。
远处,开机仪式的礼炮声轰然炸响,漫天金箔如雨纷扬。陈景渊与孟晚舟并肩而立,谁也没看那场人造的盛大。他们望着苍山十九峰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仿佛凝视着未来十年尚未落笔的蓝图——那里没有既定答案,只有无数条蜿蜒小径,通向不可预测的黎明。